第286章 托付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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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的夜,是能将一切希望与温度都吞噬的冰冷深渊。押解马腾、马超、马岱等马氏核心成员的囚车队伍,如同一条在沙海中缓慢蠕行的铁蛇,沿着古老的商道,坚定不移地向着东方——金城的方向行进。

  车轮碾过砾石,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吱呀声,混杂着战马的响鼻与押解兵卒低沉的呵斥,构成了这死寂旅程中唯一的伴奏。寒风如刀,透过囚车粗大的木栅,切割着囚徒们早已麻木的躯体与心灵。

  马超被单独关在一辆特制的铁笼囚车中,手腕脚踝皆锁着沉重的铁链,稍一动弹便哗啦作响。他背靠着冰冷的铁栏,仰着头,透过栅栏的缝隙,望着那片他曾经纵马驰骋、如今却可望不可即的星空。他的银甲早已被剥去,只余一身染血的单衣,曾经的“锦马超”,此刻狼狈如困兽。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燃烧着的不是屈服,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烈焰,那是对命运的不甘,对仇敌的刻骨怨恨。

  离他不远处,是另一辆稍大些的囚车,里面蜷缩着马岱。他伤势不轻,脸色苍白,时常在颠簸中因触碰伤口而发出压抑的闷哼,但眼神却始终关注着马超和马腾的方向,带着深切的忧虑。

  而整个队伍中最为特殊的一辆,是位于中军、由张辽亲兵严密看守的马车。它并非囚车,车厢甚至铺设了毡毯以减颠簸,但车窗却被木条牢牢封死。里面坐着的,正是马腾。

  与马超外露的愤懑不同,马腾异常的平静。他穿着囚服,须发凌乱,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不再咳嗽,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座正在风化的石雕,唯有偶尔转动看向被封死车窗方向的眼神,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西凉霸主的深沉与痛楚。

  他知道,终点将至。金城,将是他马寿成,乃至整个马氏家族的终结点。但在那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必须完成。

  夜渐深,营地里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万籁俱寂。

  “来人。”马腾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守卫在车外的张辽亲兵队长,一名面容冷峻的校尉,掀开车帘一角:“马将军有何事?”张辽虽擒获他们,但在明令下达前,依旧保持着对这位昔日伏波将军之后、西凉诸侯的表面礼节。

  “老夫……想见孟起最后一面。”马腾的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校尉,“有些话,需当面交代。”

  校尉眉头微皱,似在权衡。马腾缓缓补充道:“将军可派人在旁监视,老夫一介残躯,手无寸铁,还能如何?”

  或许是出于对这位末路英雄最后一丝怜悯,或许是觉得已成瓮中之鳖的父子二人掀不起风浪,校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时间不长。”

  片刻后,沉重的铁链声由远及近。马超在四名精锐甲士的押解下,来到了马车前。铁链束缚着他的行动,使他每一步都显得艰难,但他挺直了脊梁,不肯流露出丝毫软弱。

  车门被打开,马腾对马超招了招手:“孟起,上来。”

  马超犹豫了一下,在甲士警惕的目光中,费力地登上马车。车厢内很狭窄,油灯的光芒昏黄,映照着父子二人同样憔悴而复杂的脸庞。

  “你们退开些,容我父子说几句话。”马腾对车外的甲士说道。甲士们看了看校尉,校尉微微颔首,他们便退到五步之外,背对马车,但仍处于随时可以干预的距离。

  车门并未完全关上,留有一道缝隙,寒风趁机涌入,吹得油灯火焰一阵摇曳。

  父子相对,一时间竟无言。曾经的西凉之王与未来的继承人,如今在这移动的囚笼中重逢,空气中弥漫着失败者的苦涩与血亲间的悲凉。

  最终还是马腾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孟起……恨为父吗?”

  马超猛地抬起头,眼中烈焰灼灼:“恨?孩儿恨那袁绍假仁假义!恨曹操诡计多端!恨张辽穷追不舍!恨杨秋、彻里吉背信弃义!更恨我自己……无能!不能保全兄弟,不能守护家业,累及父亲至此!”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铁链随之哗啦作响。

  马腾静静地听着,待马超喘息稍定,才缓缓摇头,眼中是一片看透世事的沧桑:“不,孟起。你错了。为父不恨他们,你,也不该恨。”

  马超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望冠绝天下。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大义名分,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他或许骄傲,或许有时迟疑,但他是这个时代,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结束这乱世的人之一。”马腾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为明主,并非虚言。我马家与之抗衡,是逆势而为,败……是必然。”

  马超嘴唇翕动,想反驳,却被马腾抬手制止。

  “至于曹操,曹孟德……”马腾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此人,乃世之能臣,亦可谓之奸雄。他知人善任,唯才是举;他用兵如神,诡变莫测;他法度严明,赏罚必信。论及治国用兵,整顿吏治,开拓进取,当世无人能出其右。他像一把最锋利的刀,而袁绍,是能用这把刀,也能握住刀柄的人。”

  他看向马超,目光深邃:“我儿,你勇武冠绝西凉,天下能与你匹敌者不过寥寥数人。但为将者,勇为一端;为帅者,需识大势,知进退,懂人心。你……太过刚烈,易折啊。”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马超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他从未听过父亲如此评价他的敌人,如此冷静地剖析他们的优势与自己的不足。

  “所以……父亲是让孩儿……甘心引颈就戮?”马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

  “不!”马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枯瘦的手猛地抓住马超被铁链锁住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马超都感到一阵生疼,“为父要你——活下去!”

  马超浑身剧震,不解地看着父亲。

  “听着,孟起!”马腾的目光如同两簇燃烧的鬼火,紧紧锁定马超的眼睛,“我马家崛起于西凉,纵横数十年,靠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血脉的延续,是那股永不屈服的野性!你大哥早夭,你三弟铁儿……已殉难,休儿性格柔弱,难当大任。我马家未来的希望,就在你身上!”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马超的心灵。

  “金城之后,为父自知必无幸理。袁绍、曹操需要我的人头来震慑西凉,来宣告他们的胜利。但你还年轻!你是西凉最后的狼王!他们或许会杀你,或许会囚你,或许会折辱你……但无论如何,你给我记住!”马腾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忍!忍常人所不能忍!无论遭遇什么,哪怕是匍匐在地,哪怕是尊严尽失,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父亲……”马超喉咙哽咽,他看着父亲那近乎狰狞的面容,感受着那抓住自己手臂的、冰冷而颤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与酸楚。

  “活下去,不是苟且偷生!”马腾的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那是他毕生智慧与野心的凝聚,“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看到未来的变数!袁绍与曹操,看似君臣相得,实则……呵呵,”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一山难容二虎。这天下,还未定呢!”

  他用力晃了晃马超的手臂:“若有机会,若袁曹生隙,便是你挣脱牢笼之时!届时,或可效命于一方。袁绍是明主,能给你名分与平台;曹操是能臣,能让你尽展军事才华。如何抉择,凭你届时判断。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

  马腾喘着粗气,显然这番激烈的言语耗尽了他太多的力气,但他仍死死抓着马超不放:“孟起,为父将马家延续的重任,托付给你了!这不是让你去复仇,是让你去等待,去蛰伏,去抓住那可能极其渺茫,但一定存在的一线生机!答应我!无论如何,要保全性命!只要你活着,马家就未亡!你若死了,马家就真的烟消云散了!”

  他死死地盯着马超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哀求、命令、以及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最残酷的爱。

  马超看着父亲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感受着那传递过来的、沉重如山的托付,他心中的不甘、愤怒、骄傲,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力量所覆盖、所压制。他明白了,父亲不是在教他投降,而是在教他一种比死亡更艰难的勇气——活下去的勇气。

  他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过肮脏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手铐上。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烈焰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沉寂与坚定。

  他重重地、艰难地,在铁链的束缚下,向着马腾,低下了他那从未轻易低下的头颅。

  “父亲……教诲,孩儿……铭记于心。”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孩儿……答应您。无论如何……活下去。”

  听到马超这声承诺,马腾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抓住马超手臂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瘫软在车厢壁上,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奇异的神情。

  “好……好……我儿……长大了……”他喃喃着,气息变得微弱。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贴身的内衫里,摸索了许久,终于掏出了那枚古朴的、刻着伏波将军徽记的玉佩。玉佩在他掌心,还带着一丝微弱的体温。

  “这……是我马家……世代传承之物。”马腾将玉佩塞到马超被铐住的双手之间,马超的手指冰冷,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石,微微一颤。“见它……如见历代先祖……如见为父……”

  马超紧紧攥住了那枚玉佩,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更灼烧着他的灵魂。

  “孟起……”马腾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看着马超,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与未来,“西凉的……狼……不能……绝种……蛰伏……等待……”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满足般的叹息,头颅缓缓垂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那神情,竟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父亲?父亲!”马超心中一紧,低呼道。

  车外的甲士闻声立刻回头,警惕地看着车内。那名校尉也快步走了过来。

  马超抬起头,看向校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去,凝固成了钢铁般的意志。

  “我父亲……晕过去了。”他平静地陈述,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校尉探身进来,检查了一下马腾的鼻息和脉搏,确认只是昏迷而非死亡,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马超,尤其是他紧握的拳头和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寒意。

  “带他回囚车。”校尉对甲士下令道。

  甲士上前,架起马超。马超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带下马车。在转身离开的刹那,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父亲,将那枚玉佩死死地攥在手心,铁链的冰冷与玉石的温润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被押解着,一步步走回那冰冷的铁笼囚车。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也踏碎了他过去那个骄傲、冲动、快意恩仇的自我。

  当他重新被锁进囚车,背靠着冰冷的铁栏时,他不再仰望星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那里面,是父亲用生命最后力量传递的遗志,是家族沉重的未来,也是他必须背负的、名为“生存”的枷锁。

  远处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但这黎明,对于马超而言,不再是希望,而是通往未知囚笼与漫长蛰伏的开始。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锋芒,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藏进了那寒潭般的心底最深处。

  囚车再次启动,吱呀作响,向着东方,那既定的命运终点,缓缓行去。只留下车辙旁,那被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嵌入骨血之中的家族玉佩,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而执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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