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药阵燃,百医为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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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未散,药阁外三里,官道尽头铁色如潮。

  刀枪森然,甲胄映着微光,禁军列阵而立,旌旗无风自动。

  将台上那道玄袍金铠的身影巍然不动,正是当朝宰相裴元衡。

  他手中握一卷明黄诏书,声如洪钟,穿透薄雾:

  “云知夏——你若即刻熄火封炉,交出《心火录》与蛊卵母体,我保你药阁永存!百姓不扰,弟子无罪!”

  话音落时,千军肃杀,唯有风掠过飞檐的铜铃,发出细微颤响。

  药阁高台之上,云知夏独立于风中。

  她身后,百名弟子身披素白医袍,手捧药炉,静默如林。

  每一炉皆以秘法炼制,内藏三重药火之基。

  他们目光沉定,无一人退后。

  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曾被逐出师门的孤女,有从瘟疫村死里逃生的孤儿,也有被律修堂剜去右耳、誓不再跪权贵的老医徒。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怕吗?”

  没有人犹豫。

  百人齐声,如惊雷滚过长空:“不怕!”

  那一瞬,天地仿佛为之震颤。

  云知夏唇角微扬,抬手一把撕下肩头那袭象征王妃身份的赤红披风。

  布帛撕裂之声清脆刺耳,像一道旧命的终章。

  她将披风重重裹在杆顶飘扬的“行医旗”上,如同为逝去的枷锁加冕最后一礼。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谁的妃。”她立于高台之巅,白衣猎猎,声如寒泉击石,“我是药阁之主——云知夏。”

  话音落下,她指尖一点胸前玉铃。

  铛——

  一声清越铃响,划破凝滞的空气。

  第一重药火,启!

  小竹跃上东侧钟楼,挥旗下令:“点炉!十二口蜃楼散,全燃!”

  刹那间,十二口青铜药炉轰然爆发出幽蓝火焰。

  炉盖震开,一股乳白色烟雾腾空而起,遇热即化,如海市蜃楼般迅速弥漫战场。

  浓雾翻涌,顷刻笼罩三里官道。

  禁军前排士兵只觉眼前一花,视线骤然模糊,彼此身影扭曲变形,宛如鬼影游移。

  弓弩手搭箭欲射,却发现靶心晃动不止,箭矢纷纷偏斜。

  混乱中,一名骑兵策马冲锋,却因看不清方向,长枪误刺同袍胸口。

  那人惨叫坠马,血染黄沙。

  阵脚微乱。

  就在此时,云知夏闭目凝神,十指轻颤,药感如蛛网铺展而出。

  她借雾中湿气感知呼吸频率、心跳强弱,精准捕捉到将台之上裴元衡的鼻息波动。

  她袖中滑出一粒青灰色丹丸,指尖轻弹。

  “嗖——”

  细不可闻的一声破空,药丸如蝇蚊入耳,顺着呼吸直冲敌将鼻腔。

  下一瞬,裴元衡猛然一个激灵,脑中混沌尽散,多年积压的昏沉如冰雪消融。

  他瞳孔骤缩,望着眼前倒戈相残的军队,喉头滚动,怒吼出声:

  “住手!我们打的不是叛贼——是救人的大夫!!”

  这一声咆哮,竟压过千军呐喊。

  可回应他的,是更密集的脚步声。

  第二重药火,已悄然启动。

  老药农拄着拐杖,带着三百乡民自城郊而来。

  他们衣衫褴褛,手持锄头扁担,却眼神坚毅。

  每人腰间挂着灰袋,里面盛满研磨成粉的“软筋灰”——取自深山七叶断肠草根,遇水成尘,沾土则活,可使筋骨无力,步履难撑。

  “倒!”老药农嘶声大喝。

  灰袋倾覆,粉末沿街洒落,随风扩散。

  禁军再度冲锋时,刚踏入街口,忽然双腿一软,膝盖发颤,长枪接二连三落地,砸出一片闷响。

  整支队伍如同陷入泥沼,寸步难行。

  “她们救过我女儿!”老农站在最前方,枯瘦的手指着药阁方向,老泪纵横,“你们踩的是救命的土!”

  百姓群情激奋,纷纷响应。

  有人抬出门板,有人搬来石墩,甚至有妇人抱着洗衣盆冲上前,将热水泼向逼近的兵卒。

  人墙渐起,街巷成垒,一场无声的守护,在黎明前的寒雾中拔地而起。

  屋脊之上,墨十四负手而立,黑袍隐于瓦砾之间。

  他望着下方百姓自发筑起的防线,眸光微闪,低声呢喃:

  “这一仗,王爷没动刀……却赢了天下。”

  风拂过药阁门前那面染血的行医旗,猎猎作响。

  云知夏立于高台,目光冷静地俯瞰战局。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裴元衡不会善罢甘休,朝廷也不会容忍这般挑衅。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她正欲下令收拢防线,忽听西侧街角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弟子扑身向前,将重伤的老医徒推开,自己却被流矢擦过肩胛,踉跄跪地。

  鲜血瞬间染红白衣。

  小竹惊呼:“阿苓!”

  云知夏瞳孔一缩。

  她看见那少女倒下的姿势——左胸塌陷,呼吸急促,唇色发紫,分明是断肋刺肺,血蓄胸腔。

  生死一线。

  而此时,禁军虽受药制,仍有零星箭雨自远处冷射而来,如毒蛇吐信,专挑要害。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脚,迈下高台的第一阶。箭雨未歇,风中带血。

  那抹白色身影倒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云知夏瞳孔骤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属于医者最原始的怒火。

  “阿苓!”小竹嘶声扑过去,却被两名弟子死死拉住。

  远处冷箭仍在穿梭,稍有动作便是杀身之祸。

  可云知夏已动了。

  她踏下高台第一阶,再第二阶,白衣翻飞如雪,迎着漫天刀光箭影,一步步走入战场中央。

  身后百医惊呼,百姓屏息,连禁军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以血肉之躯,直面千军压境。

  但她走得极稳。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每一息,都在与死神争抢时间。

  她脑中没有惧意,只有诊断:左胸塌陷三寸,呼吸浅促呈三凹征,唇绀发紫,颈静脉怒张——张力性血气胸,若不即刻引流,三刻内必亡!

  她扑跪在阿苓身侧,指尖疾点其人中与内关,稳住心脉跳动。

  随即撕开染血衣襟,露出皮下青紫肿胀的胸壁。

  她从腰间抽出一柄银白细钳——那是以寒山铁精炼、专用于高温灭菌的“药火钳”,钳头此刻正泛着幽蓝余烬。

  “起火。”她低喝。

  小竹会意,立即将随身药炉前推。

  火焰腾起,云知夏将药火钳深入烈焰,灼烧至通红。

  无麻无药,唯有速度与精准。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刹那,前世无数台急诊手术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睁开时,眸光如刀。

  “破。”

  钳尖落下,精准刺入第四肋间隙,穿透胸膜,一声轻微“嗤”响,暗红色血水夹杂气体喷涌而出!

  胸廓随之微微回弹。

  “引流!”她厉声下令。

  弟子立刻递上一段削成中空的玉管,她迅速插入创口,另一端接入随身携带的密封陶瓮。

  血液汩汩流入,胸腔压力骤减。

  阿苓喉间发出一声微弱**,呼吸渐趋平稳。

  止血粉洒落伤口,瞬间凝结成膜。

  云知夏一手按压创面,一手扶起少女半身,让她呈半坐位,利于肺部扩张。

  全场寂静。

  连裴元衡都僵在将台之上,望着那名女子在箭雨中徒手开胸、引血归流,手法之奇诡狠绝,竟似鬼神附体。

  风拂过她染血的鬓角,云知夏缓缓站起,拾起地上的止血瓷瓶,猛地扬手——

  白粉如雪,漫天飞扬!

  “你们带的是刀,”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整条长街,字字如钉,“我带的是药——今日,药比刀快!”

  那一瞬,天地无声。

  紧接着,老药农第一个举起拐杖,嘶吼:“神医不能倒!”

  “神医不能倒——!!”

  三百乡民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妇人抱盆泼水,少年持棍守巷,老人抬门为盾……人墙再度筑起,这一次,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以命相护的决绝。

  裴元衡脸色铁青,咬牙挥令:“强攻!给我踏平药阁!”

  号角欲起,忽而一名黑衣内侍狂奔而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相爷!宫中急报——陛下昏厥,脉象紊乱,御医束手无策!”

  全场一静。

  裴元衡身形猛然一晃,他死死盯着药阁高台上的女子,嘴唇翕动,似在质问天意。

  而云知夏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药感如丝,顺着空气中的气息波动蔓延而出——她“看”到了:紫宸殿深处,龙榻之上,一道虚弱却清明的气息正在挣扎苏醒。

  那不是昏迷,是挣脱。

  她嘴角微扬,轻声道:

  “他不是昏了……是醒了。”

  远处宫墙一角,阴影浮动。

  裴公公佝偻着背,悄然靠近龙床,袖中滑出一枚青灰色香丸,轻轻塞入枕下。

  香丸无味,唯有一缕极淡的清气,悄然弥散。

  夜色将临。

  药阁最高处,风愈烈。

  云知夏盘膝而坐,面前是一尊古朴铜炉,炉身铭刻三百道螺旋纹路,名为“心火归元”。

  她手中捧着三百片薄如蝉翼的骨片,每一片上皆刻有微不可见的文字——那是从各地律修堂废墟中寻回的“律骨铭文”。

  她指尖微动,割破食指。

  一滴血,坠入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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