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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她的名字,成了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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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州疫村,夜雨如注。

  茅屋低矮,四壁漏风,炉火将熄未熄,映得墙角蜷缩的孩童面色青紫。

  老妇跪在土炕前,双手颤抖地捧着一碗清水,水里漂浮着几片尚未燃尽的灰烬,墨黑如泪痕。

  “喝啊,乖乖,喝了就不烧了……”她声音沙哑,几乎泣不成声。

  那孩子早已神志昏沉,牙关紧咬,额头滚烫如炭。

  村医站在门口,背着药箱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试遍了所有汤剂,连金石散都用了两剂,可热势不退反升,脉象如沸。

  这病,邪得不像天灾,倒像人祸。

  可就在那碗灰水送入唇间的刹那,孩子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喉头滚动,竟自己咽了下去。

  紧接着,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鬓发滑落,浸湿了枕巾。

  一滴,两滴……不多时,全身如蒸笼般冒出细密汗珠,高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老妇愣住,继而扑通跪地,对着墙上那幅残破画像磕下头去。

  “活了!云娘子救了我孙儿!”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传遍三乡五里。

  不只是这一家,随后数日,凡有发热、惊厥、疫毒缠身者,皆有人焚画取灰,混水服用,十之七八竟真见奇效。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一句话:“云知夏三字,可入药。”

  起初是穷苦百姓无医可求下的绝望尝试,后来竟成了口耳相传的“神方”。

  有人将她的名字写在符纸上烧成灰,有人剪下画像衣角缝进香囊随身携带,甚至有巫祝设坛供像,宣称“拜知夏,百病消”。

  风声传到药阁时,沈青璃正在校对《心火授业录》最后一卷。

  她猛地合上书册,眉宇间怒意翻涌。

  “荒唐!”她拍案而起,“她断脉之后以心火传道,为的是让医者学会感知生命,不是让自己变成神像供人膜拜!”

  当即提笔写下《禁神化令》,朱批加急送往各地分阁:“凡以人名为药、立像为祀者,削籍除名,永不录入药阁门墙。”

  与此同时,小竹已率十人小队抵至豫州。

  她踏着泥泞走入那个曾救活孩子的村落,亲眼看见那面被香火熏黑的墙壁,和墙上那幅千疮百孔的画像——有人用刀割下眼睛贴在自家门楣驱邪,有人剜走指尖埋入田中祈福。

  她站在屋中央,久久未语。

  直到墨十四悄然现身,递来一张舆图。

  “义庄地下有异。”他低声说,“地气阴寒,脉动紊乱,与心碑共鸣频率相反,像是……在吞噬什么。”

  小竹眸光一凛。

  她立刻带人前往废弃义庄。

  那地方早年死过一场瘟疫,尸骨成堆,后来建了祠堂镇压,如今墙塌梁朽,蛛网密布。

  她们撬开地砖,挖至三尺深处,触到了冰冷石阶——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隐没于黑暗之中。

  小竹点燃心灯,率先而行。

  阶道尽头,是一座深埋地底的石殿。

  四壁刻满律文,字迹森然,仿佛由无数哀嚎凝聚而成。

  中央一根残柱直通穹顶,表面裂痕纵横,却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更诡异的是,柱底嵌着一口铜铃,形制古拙,铃舌却是人骨所铸。

  “律音祭坛……真的还活着。”小竹声音冷如寒铁。

  她取出云知夏所授的十二盏心灯,按“火引术”方位一一布阵。

  每盏灯芯皆由清音艾捻成,燃时不显光焰,却能引动地脉热流,与心碑遥相呼应。

  雷云恰在此时压境,电光撕裂天幕,暴雨倾盆而下。

  小竹立于阵眼,雨水顺发梢滴落,浸透衣襟。

  她将重生后的“反律蛊”置于铜盘中央,指尖凝力,心火自掌心喷薄而出。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点燃十二盏心灯。

  灯火相连,如星轨闭环,地底传来闷响,热流自四面八方涌来,与祭坛阴寒之气激烈对冲。

  “你们信石能控人,我信火能烧谎!”她高声宣告,将蛊投入火心。

  轰——!

  烈焰冲天,整座祭坛剧烈震颤。

  石柱崩裂,尘土飞扬,那口铜铃发出一声尖锐悲鸣,仿佛万千冤魂齐哭,随即在高温中扭曲变形,熔为铁汁,缓缓滴落。

  墨十四跃入废墟,在焦土中翻找片刻,拾起半卷残册。

  纸页虽被烧去大半,但残留文字仍清晰可辨:

  “若云知夏身死,可立其像为‘药神’,使民自缚;若其未死,则煽民神化,乱其道统,使其功归虚妄,其名成枷锁……”

  小竹接过残册,冷笑出声:“他们连我师父的死,都想算进去。”

  她凝视着那行字,眼中没有惧意,只有彻骨的寒。

  “可惜啊。”她轻声道,“你们低估了她。”

  翌日清晨,她命人将残册与铜铃残片一并封匣,快马送回药阁。

  随行附信只有一句:“师父,我们烧的,不只是坛。”

  千里之外,药阁静室。

  晨光斜照,铜炉微温,云知夏端坐案前,指尖抚过送来的木匣。

  她打开,取出残册,一页页看完,神情平静得如同在读一份寻常医案。

  良久,她忽然低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锋利的光。

  窗外,风起。

  药灰之路静静延伸,百姓依旧踏行不息。

  而她的指尖,已缓缓落向案上空白竹简。

  第229章 她的名字,成了药方(续)

  残册静静摊在案上,字迹如刀,割开过往的尘埃。

  云知夏指尖轻抚过那行“使其功归虚妄,其名成枷锁”,唇角却缓缓扬起,不是怒,不是悲,而是一种近乎冷峻的清明。

  她早知道,有人不愿见医道破茧,更不愿见一个女子执炬前行。

  神化?是捧杀的最高境界。

  将她推上神坛,供万人跪拜,再以信仰之名,把她钉死在虚妄的高台——从此医术不再属于人间,只属于传说;她的名字将不再是救人的方子,而是束缚后世的铁链。

  可她从不曾要当神。

  她只是个不肯闭眼的医者,在所有人都对腐朽默然时,偏要点一盏灯,照出病根所在。

  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如渊的眼。

  她提起笔,狼毫落纸,墨迹沉稳如刃:

  《药名正源录》

  “自今日起,药不以人名,而以效命名。

  ‘知夏散’改为‘清心解毒方’,

  ‘未苏丸’改为‘醒神再生剂’,

  ‘云火膏’改为‘温经通络膏’,

  凡以私名冠药者,皆予更正,违者逐出药阁,永不录用。”

  一字一句,斩断神像根基。

  她不要信徒,她要的是千万双能辨寒热的手,千万颗敢问真假的心。

  写罢,她起身,将原稿投入炉中。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墨痕,灰烬盘旋而上,如蝶焚身。

  她凝视着那团心火,低语如誓:

  “我不是神,是第一个不肯闭眼的医者。”

  风穿窗而入,吹得火苗微晃,也吹动了墙上新挂的《九州医脉图》——一幅由三百药阁分部心灯共绘的活图,每一盏灯,代表一处医馆、一位弟子、一道传承的脉搏。

  那一夜,宫中司礼监。

  裴公公跪伏丹墀之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豫州律祭坛已毁,地下残律尽焚。小竹姑娘传信回阁,说……他们想用师父之名立神,反被师父亲手破局。”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中正把玩着一枚铜铃残片——是快马加急送入宫中的证物,骨铃熔尽,只剩一角焦黑铜边。

  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案上那份《药名正源录》抄本,忽然笑了:“她倒是比朕还懂制衡之道。”

  提笔,朱砂批红:“准立药宗,岁赐药材,不得干政。”

  一道旨意,定下百年格局。

  医者不可参政,却可布道天下;不掌权柄,却掌生死。

  裴公公退至殿外,抬头时,忽见宫墙最高处,不知何时立起一座寸许高的石碑,形制古朴,正是“心碑”模样。

  碑前燃着一盏矮灯,火光微弱,却始终不灭。

  他整了整衣冠,缓缓跪地,叩首三下。

  云知夏正将最后一笔补入《九州医脉图》。

  她指尖凝出一点心火,轻轻跃上地图,如星落入夜空。

  刹那间,三百盏灯,次第亮起——北境雪原、南疆密林、东海孤岛……每一处都有人心火响应,光点相连,织成一张横贯山河的医网。

  她望着那图,眸中无骄无躁,唯有深沉的期待。

  可就在此时——

  指尖突地一灼!

  掌心血纹骤然发烫,仿佛有谁在遥远之地,以命为引,叩响她的感应。

  她猛然蹙眉,心火本能扫过《九州医脉图》,光海之中,某一点忽明忽暗,似将熄,又似在呼唤。

  耳边,竟似有风送来一声苍老低语,缥缈如梦:

  “归位。”

  云知夏瞳孔微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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