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田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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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雹子过后,金川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是一种比干旱时更让人窒息的绝望。

  干旱的时候,心里总还存着一丝找水的念想,有一股跟老天爷较劲的心气儿。

  可这场雹灾,来得太猛、太狠,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把大家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盼来的一点绿色希望,砸了个稀巴烂。

  雨停后,太阳勉强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阳光惨白地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更映衬出田野的满目疮痍。

  玉米和高粱的秸秆,东倒西歪地趴在泥水里,叶子被打得千疮百孔,像是被无数蝗虫啃过一样。

  好些秸秆直接被拦腰砸断,露出白森森的茬口,看着就揪心。

  原本已经开始拔节的秧苗,如今都软塌塌地贴在地上,裹满了泥浆,再也直不起腰来。

  田垄之间,积水汇成了一个个小水洼,混着泥浆和植物的残骸,浑浊不堪。

  那条新修的水渠里,水流依旧,却显得格外孤寂,它还在忠实地流淌,可它能浇灌的作物,已经所剩无几了。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到地头,看着自己视若性命的责任田变成了这副模样,很多人都僵立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有人蹲下身,颤抖着手,想去扶起一株倒伏的玉米苗,可手指刚一碰到,那本就脆弱的茎秆就彻底断了。

  那人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放声痛哭起来。这哭声像是会传染,地头很快便哭声一片。

  男人们的哭声低沉而压抑,像是受伤野兽的呜咽;女人们则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数落着日子的艰难,孩子的学费,来年的口粮。

  孩子们被大人的悲伤感染,也吓得哇哇大哭。

  拾穗儿家的地,和赵老四家的地紧挨着。她看着两家的田里几乎一模一样的惨状,心里像刀绞一样疼。

  她想起和四叔一起在地里劳作的日子,想起四叔教她怎么间苗、怎么除草,想起通水时自己趴在四叔耳边报喜的情景……

  可现在,地毁了,四叔还躺在炕上不知何时能醒,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一个半大孩子,有些承受不住了。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能倒,桂花婶子还需要人支撑,这个家,现在很大程度上得靠她。

  陈阳跟着李大叔,沿着水渠,一路查看灾情。越看,心情越沉重。

  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田地。李大叔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只是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走到赵老四家地头,看到拾穗儿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身影,李大叔的脚步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任何语言,在这样惨重的损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村里紧急召开了村民大会。会场就设在打谷场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人们或蹲或坐,大多低着头,唉声叹气。李大叔站在磨盘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灰败的脸,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乡亲们,”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这场雹子,啥样……大家都看见了。咱村的庄稼……十成里去了八九成,今年秋后的收成……怕是……指望不大了。”

  下面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李大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天灾无情,咱摊上了,就得认!可咱金川村的人,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刨食吃,啥样的难处没遇到过?旱灾咱挺过来了,这雹灾,咱也得挺过去!”

  “咋挺过去啊?李大哥!”

  一个村民带着哭腔喊道,“地里啥都没了,拿啥交公粮?拿啥换钱?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大家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李大叔,希望能从这位主心骨这里得到一点希望。

  李大叔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垮。“公粮的事,我去向上头反映,看能不能减免或者缓交。至于吃的……咱们想想办法。一是看看地里,还有没有能救过来一点的,仔细拾掇拾掇。二是……看看家里还有多少存粮,算计着吃。三是……”

  他顿了顿,环视着众人,“咱们得想想,能不能种点别的,赶在秋霜下来之前,多少能收一点是一点!”

  “种别的?这时候还能种啥?种啥也来不及了啊!”有人悲观地摇头。

  “是啊,季节过了,种啥都白搭!”不少人附和。

  会场上弥漫着浓重的悲观情绪。李大叔知道,光靠说空话鼓劲不行,必须得有点实实在在的招数。

  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会议最终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散了,大家带着更深的忧虑,各回各家。

  接下来的几天,金川村被一种绝望的忙碌笼罩着。人们还是下地,但不是去侍弄庄稼,而是去清理被砸烂的秸秆,把它们抱出来,晒干,或许还能当柴火烧。

  每清理出一块地,看着光秃秃的泥土,心里的窟窿就好像又大了一圈。

  拾穗儿和陈阳,还有村里一些年轻人,帮着劳力弱的人家清理田地。大家默默地干着活,很少说话,气氛沉闷得可怕。

  桂花婶子强打着精神,一边照顾赵老四,一边也跟着拾穗儿下地收拾。

  她看着拾穗儿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和黑眼圈,心疼得直掉泪。

  “穗儿,苦了你了……”

  她拉着拾穗儿的手,哽咽着说。

  拾穗儿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婶子,我不苦。只要咱人在,地就在,办法总比困难多。”这话她像是说给桂花婶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陈阳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

  他跑到乡里的农技站,咨询有没有晚秋能种的短平快作物。

  农技站的技术员听了金川村的情况,也很同情,但翻遍了资料,也只是说可以试试种点小白菜、菠菜之类的叶菜,生长期短,但产量低,也卖不上价钱,只能说是聊胜于无,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陈阳带着这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回到村里,李大叔听了,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有点绿叶子吃,总比光喝稀粥强。试试吧。”

  可当李大叔把这个想法在村里一说,响应者却寥寥无几。

  很多人觉得,费那个劲,种出那点菜,也不顶饿,白白浪费种子和力气。

  更重要的是,那股心气儿,好像被那场雹子彻底砸没了。人们普遍陷入了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状态。

  望着村里日渐消沉的气氛,看着乡亲们眼中熄灭的光,李大叔和陈阳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难道,金川村真的要被这场雹灾打垮了吗?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就要这样散了吗?李大叔蹲在村口,望着那片劫后余生、却毫无生气的土地,眉头紧锁,烟袋锅子明灭不定,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打转,却怎么也抓不真切。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一条出路,否则,这个村子可能就真的缓不过来了。可出路,到底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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