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瓦罐里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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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坊的瓦罐在灶台边蹲了快十年,罐口的釉色早就被烟火熏成了深褐色,像块浸在时光里的老木头。林野把刚写好的账纸折成三角,轻轻塞进罐口时,指尖触到了里面堆叠的纸卷——最底下那张边角已经发脆,是三年前记的“张老爹用两捆柴换半斤油”,字迹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清末尾画的那根歪歪扭扭的柴火。

  “掌柜的,这瓦罐都快满了。”王婶端着刚蒸好的馒头进来,白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要不要腾出来些,找个木箱收着?”

  林野摇摇头,从罐里抽出最上面的两张纸翻看:一张是“刘婶送的青菜带露水,换油时多给了半两”,旁边画着带水珠的菜叶;另一张记着“二柱修榨油机,抵半日化钱”,小锤子图案的柄上还缠着圈线条,像他总也绑不紧的围裙带子。“等满了再说,”他把纸塞回去,罐口漏出的墨香混着馒头的麦香飘出来,“这些纸在灶边待着,沾点烟火气才不容易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马蹄声,是镇上的邮差。“林掌柜,有您的信!”邮差举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临县”的邮戳,“好像是李寡妇寄来的。”

  林野接过信时手有点抖。李寡妇上个月搬去临县投奔儿子,临走前说要写信报平安,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邮票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药罐,跟他账纸上的图案几乎一样。

  拆开信,里面掉出片晒干的金银花,信纸上写着:“林掌柜,儿子能下地了,谢谢您当初多给的半两油,炸的油渣让他开了胃口。临县的菜籽油不如咱油坊的香,等秋收了,我让他给您送袋新米。”末尾画了个笑脸,嘴角还缺了个角,像李寡妇总也合不拢的豁牙。

  林野把信纸折成三角,正要往瓦罐里塞,王婶突然说:“要不……把这信跟当初换油的账纸放一块儿?”她指着罐底,“那张写着‘李寡妇三斤棉线换半斤油(子病)’的纸,不就在最底下吗?”

  林野恍然。他蹲下身,小心地从罐底抽出那张发脆的纸,轻轻展开。纸面边缘已经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药罐图案旁边的小叉(代表“病中”)格外扎眼。他把新信纸叠在上面,两张纸的药罐图案正好对齐,像新旧两个脚印。“这样真好,”他喃喃道,“前因后果,都在这儿了。”

  王婶看着他把两张纸一起塞进瓦罐,突然笑了:“您这哪是记账啊,分明是在攒故事呢。”

  林野也笑了。他想起昨儿二柱嘀咕,说镇上的账房先生用的是烫金账本,咱这瓦罐太寒酸。可此刻摸着罐壁上温热的烟火气,闻着里面飘出的墨香与药香,突然觉得这瓦罐比任何账本都金贵——它装的不是数字,是日子的纹路,是人心的温度。

  夜幕降临时,林野提着瓦罐走到院门口。月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罐口洒下圈银辉。他往罐里看,那些叠在一起的纸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叠浸在水里的星星。“该添新账了。”他转身回屋,提笔在新纸上写下:“李寡妇来信,子愈,赠金银花。”画的药罐旁边,添了个小小的稻穗。

  刚把纸折好,就听见二柱在院里喊:“掌柜的,张老爹送柴火来了,说要换下个月的油!”林野笑着应了声,抓起纸就往院里跑——张老爹的柴火捆得格外紧实,这次的账,该画个捆着绳的柴火垛才对。

  瓦罐在灶台上轻轻晃了晃,罐口的月光跟着荡了荡,像在笑。它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里面又会多一张带着烟火气的纸,纸上的字会被灶火熏得暖乎乎的,像油坊里永远冒着热气的蒸笼,把日子蒸得愈发香甜。

  而那些藏在字里的故事,会像罐底的陈酒,越存越浓,等某天翻开,每一笔都带着当初的温度——就像李寡妇信里的金银花,干了还带着香,就像账纸上的药罐,旧了还透着暖。这大概就是日子最好的模样:不用金粉描边,不用锦盒收藏,只消一个旧瓦罐,一点烟火气,就能把时光酿得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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