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灶膛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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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只余下些暗红的炭火,偶尔爆出点火星,映得林野的侧脸忽明忽暗。他手里捏着根烧剩的柴火,无意识地拨弄着灶灰,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那个小小的瓦罐上——里面装着半罐糙米,是今早从李寡妇送来的新米里匀出来的。

  “掌柜的,这米是留着熬粥,还是掺进今晌午的饭里?”二柱端着刚洗好的菜进来,见林野对着瓦罐出神,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林野回过神,指尖在瓦罐边缘摩挲着:“单熬一锅粥吧,稠点。”他顿了顿,补充道,“多放些水,熬出米油来。”

  二柱应着去了,脚步轻快。林野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方才在村口看到的情景——李寡妇的儿子小石头正蹲在老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个歪歪扭扭的油坊图案,旁边还写着“欠”字。

  “俺娘说,当年在油坊借的油,按现在的价,得还您五斤才够。”小石头见了他,赶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可俺家新收的米还没脱粒,能不能先欠着,等卖了米就给您打油送来?”

  林野当时只笑了笑,没应也没拒。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天,李寡妇抱着发高烧的小石头冲进油坊,嘴唇冻得发紫,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说想用这个换点热油给孩子擦身子。当时他没要那窝头,直接舀了半瓢菜籽油,又塞了把红糖,看着她连声道谢地跑远,棉袄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雪沫子落在油坊的青石板上,转眼就化了。

  那时的账,他没记在纸上。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响起来,米香混着水汽漫开。林野掀开锅盖,用长勺轻轻搅动,粥面上很快浮起层薄薄的米油,像层温润的玉。他盛出满满一碗,又从柜里摸出块红糖,小心地掰了半块放进去,用勺背慢慢碾开,看着糖块在热粥里渐渐融化,晕开浅褐色的甜。

  “二柱,把这碗粥给小石头送去。”他把碗递给二柱,特意叮嘱,“告诉那孩子,就说这是‘还’他娘当年的红糖——当年她给小石头擦身子用的红糖,还是托人从镇上捎的,比我这红糖金贵多了。”

  二柱愣了愣,随即笑了:“掌柜的这是算旧账呢?”

  “算不清喽。”林野望着灶膛里的炭火,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她用半块窝头换油时,就没打算让我算清。”

  粥送到小石头手里时,那孩子正蹲在晒谷场边,帮着李寡妇翻晒新谷。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闪着光,李寡妇的头巾被风吹得扬起边角,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她接过粥碗时,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抬头看向油坊的方向,眼眶忽然就红了。

  “让他娘俩进来坐会儿吧。”林野对着跑回来的二柱说,“把西屋收拾出来,今儿晚了,让他们住一宿。”

  二柱刚要动,却见李寡妇已经牵着小石头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些新摘的豆角和茄子,还带着露水。“林掌柜,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这些菜您收下,是俺们自己种的,没打农药。”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拉起小石头就要磕头,“当年的情分,俺们记一辈子,可这粥……”

  “粥是给孩子的。”林野扶起她,指了指灶上的铁锅,“锅里还熬着粥,一起吃点吧。”他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他侧脸柔和了许多,“当年你说过,等小石头能下地了,就让他来油坊帮忙抵债。现在他能帮着晒谷了,算不算开始抵债了?”

  李寡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句哽咽的“哎”。

  晚饭时,西屋的小桌上摆着炒豆角、烧茄子,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糙米粥。小石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的甜味让他眼睛亮晶晶的。李寡妇看着儿子,又看看林野,突然说:“林掌柜,俺想让小石头跟您学榨油。”

  林野舀粥的手顿了顿:“他还小。”

  “不小了,能帮着拉风箱、扫油渣了。”李寡妇看着儿子,眼神坚定,“俺们不求他学多精,就想让他跟着您学做事,学您这实在劲儿。”

  灶膛里的火又旺了些,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林野看着小石头喝粥时认真的模样,想起这孩子小时候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攥着李寡妇衣角不肯松手的样子,突然笑了:“明儿让他来吧,先从看火开始。”

  夜里,林野躺在床上,听着西屋传来小石头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李寡妇低声哼唱的童谣。他起身走到柜前,从最底层摸出个旧账本,翻到五年前的那一页,上面只画了个小小的窝头,旁边写着“雪天,半瓢油,红糖一块”。

  他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个小小的灶台,灶上画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旁边写着:“还红糖。”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落了块踏实的石头。有些账,记在纸上是数,记在心里才是情。当年那半瓢油换的不是半块窝头,是一个母亲的 desperation;如今这碗粥还的也不是一块红糖,是一份能让日子慢慢变好的底气。

  灶膛里的余温透过砖石漫过来,暖了整个油坊,也暖了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没说出口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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