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染坊里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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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路上的水洼还映着晨光,周染匠已经蹲在染坊门口捶打靛蓝布。木槌砸在青石砧上,“砰砰”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布面上的水珠顺着褶皱往下淌,在石板上晕出深浅不一的蓝,像极了他昨儿在河边见的晨雾。

  “周伯,今儿能取布不?”巷口传来二丫的声音,小姑娘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蒸的槐花糕,蒸腾的热气把竹盖顶得“扑扑”响。

  周染匠直起身,捶布的木槌往墙角一靠,布面上的褶皱还在轻轻晃:“急啥?你娘的嫁妆布,得让靛蓝‘吃’透了色。”他掀起染坊门口的竹帘,里面挂着十几匹布,有的泛着刚染好的亮蓝,有的在竹竿上滴着水,水珠坠在布角,像串蓝色的珠子。最里头那匹藏青色的,边角已经泛出温润的光泽——那是二丫娘订的,说是要给二丫做件新嫁衣。

  二丫踮脚往里瞅,鼻子皱了皱:“咋还是一股子草味儿?”

  “这是蓼蓝的香,”周染匠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等晒透了,就成了布的魂。你以为你穿的蓝布褂子,是随便泡出来的?”他转身从缸里舀出半碗靛蓝染液,阳光透过木窗照在碗里,蓝得发暗,像深潭里的水,“这靛蓝得用石灰水浸七天,每天搅三遍,泡泡晒晒,折腾半月才能用。少一步,颜色就挂不住,穿两次就发白。”

  二丫把槐花糕往石桌上一放:“俺娘说,当年她的嫁衣,是您用陈年老靛染的,洗了二十多年,蓝得还跟新的似的。”

  “那是自然。”周染匠脸上露出点得意,“老靛藏在缸底三年,像埋在土里的酒,越陈越出味。”他指着墙角那几口大缸,缸口蒙着粗麻布,“最左边那缸,是你娘嫁过来那年泡的,现在取出来染布,色沉得能压得住光。”他掀开麻布,缸里的染液泛着层白沫,用木勺搅了搅,底下的蓝翻上来,像搅起了一池星空。

  正说着,镇上的张掌柜掀帘进来,手里拎着匹褪了色的蓝布:“周老哥,你看这布,去年在你这儿染的,咋洗了几次就发灰?”

  周染匠接过布,手指捻了捻布面,又闻了闻:“你是不是用热水烫了?”

  张掌柜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前阵子天凉,想烫烫软和,结果……”

  “傻老弟,”周染匠把布往竹竿上一挂,“靛蓝认凉不认热,跟咱庄稼人似的,得顺着性子来。你用凉水慢慢漂,它能陪你穿十年;用热水一激,色就跑了,跟人受了委屈似的,蔫头耷脑的。”他从缸里捞出块刚染好的布,往张掌柜面前一递,“拿回去试试,这匹给你重染的,用的是今年的新靛,比去年的亮些,配你的绸缎马褂正好。”

  张掌柜接过布,对着光瞅了瞅,蓝得透亮,忍不住摸了摸:“还是老哥你懂行。对了,县太爷家公子要做新科进士的官袍,指定要‘天青’色,您这儿能染不?”

  周染匠眼睛亮了亮:“天青得用蓼蓝掺紫草,还得在日头刚出来时晒布,让露水打三遍,颜色才能沉下来。你让他三天后来取,保准是殿试时最正的那抹蓝。”

  张掌柜走后,二丫指着墙上的褪色布样问:“周伯,您这儿的布样咋有深有浅?有的像天上的云,有的像地里的草。”

  周染匠从怀里掏出个布卷,铺开在石桌上——从最浅的月白,到湖蓝、靛青,再到深得发黑的藏青,十几匹小样排得整整齐齐,像把天空从黎明到深夜的蓝都收在了布里。“这叫‘蓝阶’,”他指着最浅的那匹,“这个得染一遍,晒一天;这个深点的,得染三遍,晒三天;最深的这个,得在染缸里泡七次,晒七次,像熬粥似的,火候到了,色才能定住。”

  他拿起二丫娘的嫁妆布,在阳光下抖了抖,布面上的蓝像活了过来,随着手腕的晃动泛起涟漪:“你娘当年说,嫁人就像染布,得慢慢泡,细细晒,急不得。你看这布,泡了二十天,晒了二十日,现在穿在身上,风一吹,蓝得能映出云影来。”

  二丫咬了口槐花糕,甜香混着染坊的草味漫进鼻子里。她看着周染匠把新布挂上架,阳光穿过布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蓝影,突然觉得,这染坊里的蓝,从来都不是死的——它藏着日子的耐心,裹着草木的魂,还带着点像槐花糕一样的甜,在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在晾布竿的影子里,慢慢晕开,染蓝了整个巷子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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