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老油坊的木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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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坊的木门轴该上油了,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王老爹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杆上的铜锅被熏得乌黑,他瞥了眼进来的人,磕了磕烟灰:“李家小子,今儿咋有空来?你娘的菜籽油还够吃?”

  进来的是李秋生,手里拎着个空油壶,额头上渗着细汗:“王伯,我娘说您这新榨的菜籽油香,非让我跑一趟。”他目光扫过院里那台庞大的木榨,榨身是整根老樟木凿成的,表面被油浸得发亮,像裹了层琥珀。

  “新油还在榨呢,得等最后一锤。”王老爹站起身,领着他往坊里走。刚进门,震耳的“咚咚”声就撞进耳朵,那是掌锤的老张正抡着木槌砸向榨杆,每砸一下,木榨缝里就渗出股金黄的油汁,顺着竹槽流进陶缸,溅起细小的油花。

  “这木榨有多少年了?”李秋生伸手摸了摸榨身,指尖立刻沾了层滑腻的油,“我小时候来,它就长这样。”

  “光绪年间传下来的,”王老爹指着榨身上一道深痕,“你爷爷那辈儿,用它榨过芝麻油,据说那会儿往北京送的漕运油,有一半是从这榨里出来的。”他忽然压低声音,“这榨有灵性,你看这痕,是当年闹土匪时,被枪子儿打中的,后来补了块枣木,反倒更结实了。”

  说话间,老张喊了声“起!”,两个小伙计合力将一根粗壮的木楔子往榨缝里敲,随着木槌落下,油汁突然涌得急了,像条金色的小溪。李秋生看得入神,忽然问:“王伯,为啥不用机器榨?镇上的油坊早就换电动设备了,又快又干净。”

  王老爹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舌“腾”地舔上锅底,把架在上面的铁鏊烤得发烫。“机器榨的油,没魂。”他拿起块刚出油的油渣,递过去,“你尝尝。”

  李秋生咬了一口,油渣脆得掉渣,带着股生香。“这是因为木榨慢,菜籽在榨里焖得透,油香才能全出来。”王老爹解释道,“机器转得快,菜籽还没来得及把香味‘吐’干净,就被榨成渣了。”

  老张把最后一锤砸完,抹了把汗:“新油滤好了,来装吧。”陶缸里的菜籽油泛着浅黄的光,上面浮着层极薄的油花。王老爹用葫芦瓢舀油时,李秋生发现瓢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凑近一看,全是日期,最早的一行是“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六”。

  “这是记啥的?”

  “每次榨油的日子。”王老爹指着那行字,“这是我爹记的,那天榨的油,供过镇上的戏台子,唱《霸王别姬》时,虞姬舞剑的绸带沾了这油,转起来特别顺。”他舀了满满一壶油递给李秋生,“你娘知道,这油得沉淀七天,让渣子沉底了再吃,香得能多扒两碗饭。”

  李秋生拎着油壶往外走时,听见老张在哼小调,调子老得像从油坊的木缝里钻出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木榨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里,仿佛还嵌着过去的人声、锤声、油滴声。他忽然懂了王老爹说的“魂”——大概就是这些藏在慢里的心思,藏在旧物里的故事,让一碗家常菜有了念想,让寻常日子有了滋味。

  “对了,”王老爹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块油渣,“给你娘的,她小时候总偷摸来油坊捡这个吃。”

  李秋生捏着温热的油渣,油香混着樟木的味道钻进鼻子。他回头看了眼油坊,木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个沉默的老人,可只要那“咚咚”的锤声一响,就知道它还醒着,还在把日子里的香,一点点榨进油里,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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