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案头的新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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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的铜锁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老周头推开木门时,榫卯结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李木匠新换的门轴,打磨得比往年顺滑,却仍带着木头特有的温润。他刚把供桌擦净,就见小满抱着个陶瓮从后院跑进来,瓮口用红布扎着,跑动时里面的墨锭碰撞声清脆得像串铃。

  “周爷爷!明远叔带的墨到了!”小满的布鞋沾着草屑,显然是从镇口的驿站一路跑回来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山楂,“囡囡姐姐说,这是省城最有名的‘松烟’,磨出来的墨黑得发亮,写在纸上百年不褪色!”

  老周头放下手里的抹布,接过陶瓮时,指腹触到布面下凸起的字——是明远的笔迹,用朱砂写的“孝”字,笔锋比当年刚学写字时稳了太多。他解开红布,里面整齐码着二十锭墨,墨锭上雕着缠枝莲纹样,凑近闻时,有松脂的清苦混着檀木的香气,果然是上等的松烟墨。

  “明远信里说,囡囡特意嘱咐,让给族谱补记的地方留着,她要亲手写。”老周头把墨锭小心地放进樟木盒里,盒底铺着的细绒是王二婶给的,原本是给她闺女做嫁妆的料子,此刻正温柔地托着这些墨锭,像托着一捧会发光的星子。

  小满趴在供桌上,鼻尖快碰到族谱补好的那一角,忽然指着某行小字道:“周爷爷你看,这是曾祖爷爷写的‘秋收时,赈邻村粟米三石’,字歪歪扭扭的,还没有我写得好。”

  老周头笑了,用指腹摩挲着那行字——墨迹已经发灰,却能看出下笔时的急促,想来是当年忙着分发粮食,抽空补记时写的。“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懂了,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写下这些字时,心里装着什么。”他忽然想起明远小时候,拿着木炭在祠堂墙上画满歪扭的小人,说是“给祖宗看新收的麦子”,被他追着打了半条街,如今那面墙早被石灰涂了新,可那些小人的模样,却比族谱上的字记得还清楚。

  祠堂外传来轱辘声,王二婶推着独轮车过来,车斗里装着新蒸的荠菜馒头,热气裹着香气涌进来,把供桌上的烛火都熏得摇晃。“囡囡姑娘爱吃甜口,我在面里掺了点枣泥。”她揭开笼屉时,白胖的馒头顶端裂开小口,像个个笑着的娃娃,“明远说他们后日到,让我先蒸些垫垫肚子。”

  李木匠扛着打磨光滑的书案进门时,小满正用新墨练字。墨条在砚台里研磨的声音沙沙响,他写的是“孝”字,笔画歪得像蚯蚓,却格外用力,墨汁溅在宣纸上,晕成小小的星点。“周老哥你看这案面,我特意留了个凹槽,能插砚台。”李木匠拍着书案,木纹在光线下像流动的水,“囡囡姑娘写起字来,保准顺手。”

  老周头摸着案面的温度,忽然觉得眼眶发潮。当年明远也是这样,趴在祠堂的石桌上练字,写着写着就趴在纸上睡着了,口水把“孝”字晕成了个墨团。那时他总骂这孩子“没出息”,却在夜里悄悄把那页纸揭下来,夹进族谱的夹层里——如今那纸早成了脆片,可每次翻族谱,总觉得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墨香。

  “周爷爷,墨磨好了!”小满举着砚台跑过来,墨汁浓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乌金的光,“囡囡姐姐说,用这墨写名字,就能把人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老周头接过砚台,往族谱旁的空白处滴了滴墨。墨滴慢慢晕开,像朵正在绽放的花。他忽然想起明远信里的话:“爹,囡囡说她懂拓印,能把老祖宗的字拓下来,再补到新纸上去。”原来这孩子早就想好了,要把那些快被时光磨没的字迹,用新墨重新描进岁月里。

  暮色降临时,祠堂的灯亮了。老周头把樟木盒里的墨锭摆成两排,供桌上的烛火映着它们,像两列守夜的星。小满已经趴在新做的书案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点墨渍,手里攥着支毛笔,笔尖悬在未写完的“孝”字上——那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温柔的线,一头连着沉睡的孩子,一头系着族谱里沉睡的光阴。

  王二婶收拾蒸笼时,看见老周头正对着族谱出神,忽然笑道:“明儿我让丫丫把她的新绣绷带来,让囡囡姑娘写累了,也学学绣花,咱们这儿的姑娘,哪有不会描花的。”

  老周头没应声,只是轻轻转动砚台,让墨汁均匀地铺开。他知道,等明远带着囡囡踏进这祠堂时,新墨会在旧纸上落下清晰的痕迹,就像当年他把明远的墨团夹进族谱那样——所谓传承,从不是把过去锁进柜子里,而是让新的温度,慢慢渗进旧的纹路里,让那些快被遗忘的名字,在新的墨迹里,重新睁开眼睛。

  供桌的烛火轻轻跳动,把老周头的影子投在族谱上,与那些泛黄的字迹重叠在一起。樟木盒里的墨锭安静地躺着,等待着被新的手拿起,在时光的长卷上,写下属于这个春天的,带着荠菜香气的新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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