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篇 山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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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梁贞元十七年,秋深。

  书生沈砚之赴京赶考,行至云岭山脉时遇暴雨,马失前蹄。他背着书箱在泥泞中跋涉半宿,终于望见山坳里飘着一缕炊烟。那村落藏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青瓦白墙像浸在墨里的纸,连犬吠都闷得像被捂住了嘴。

  他叩开村头老槐下的木门时,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映着昏黄的灯,泛着冷光。

  第一章 客至

  “外乡人?”汉子抬头,眼尾一道蜈蚣似的疤斜进鬓角,“这岭上的雾能吞了活人,你怎么摸过来的?”

  沈砚之拱手:“学生沈砚之,赴京赶考途经此地,暴雨迷途,求借宿一晚。”

  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叫阿牛,咱村穷,没好酒菜,但热炕管够。”他引沈砚之穿过窄巷,两侧土坯房的窗纸都蒙着层黑灰,像是常年不擦。路过祠堂时,沈砚之瞥见门楣悬着块褪色的匾,“山神祠”三个字被虫蛀得斑驳。

  灶房飘来炖肉香,阿牛掀开陶瓮盖子,热气裹着肉香涌出来。沈砚之喉结动了动:“好香的肉。”

  阿牛用木勺舀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尝尝?野猪肉,今早刚猎的。”

  肉炖得酥烂,入口却有些发苦。沈砚之嚼了两下,忽然瞥见阿牛指节上有道旧伤,结痂处泛着青——像被野兽撕咬过。

  夜里,沈砚之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脚踩在青石板上。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棂,雾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谁?”他压低声音。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篱笆上。沈砚之摸出怀中的狼毫笔,悄悄摸到院门口。月光漏过云缝,照见院角的柴堆旁,有个佝偻的身影正往地上撒米。

  那是个老太太,白发用草绳胡乱扎着,背驼得像只虾米。她撒完米,突然转头看向沈砚之的方向,浑浊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

  “莫要靠近祠堂……”她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山神要吃新客。”

  第二章 夜宴

  次日清晨,阿牛敲开房门:“沈相公,村长请你去吃席。”

  沈砚之跟着他来到晒谷场,几张方桌拼成长案,摆着红烧肉、炖鸡、蒸糕,香气比昨夜更浓。村民们陆续入座,男女老少二十余人,个个面色青灰,眼窝凹陷,倒像是久病之人。

  村长是个瘸腿的老者,拄着枣木拐杖:“外乡人肯来,是看得起咱黑风村。今日杀猪宰羊,给沈相公接风!”

  众人举杯,沈砚之勉强饮了一口,酒液辛辣刺喉。他夹起块肉,忽然发现肉纹不对——不是猪肉,倒像是……人指?

  他的手开始发抖。邻座的妇人注意到,凑过来小声说:“沈相公别嫌弃,咱村穷,一年到头就杀一回牲口。这肉啊,是山神赏的。”

  “山神赏的?”沈砚之强装镇定,“山神还赐肉?”

  妇人笑了,嘴角扯出个诡异的弧度:“是啊,每年秋收后,山神都要收个新客当供品。去年是张猎户,前年是李货郎……”

  晒谷场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桌布哗啦作响。沈砚之抬头,看见祠堂方向立着个黑影,身形高大,脖颈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他猛地站起,打翻了酒碗。

  “沈相公这是嫌咱村酒淡?”村长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阿牛一把按住他肩膀:“坐下!山神最忌讳客人失礼。”

  沈砚之盯着阿牛的手——那道旧伤裂开了,渗出的血珠落在青石板上,竟慢慢渗进了土里。

  第三章 骨冢

  当夜,沈砚之撬开后窗,借着月光往山后跑。雾太浓,他跑了半柱香,才发现自己绕回了村子。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幽绿的光。

  他贴着墙根溜进去,只见供桌上摆着个青铜鼎,鼎里堆着森森白骨,有手指、脚趾,还有半截带着牙床的下颌骨。最上面的骨殖还沾着新鲜的血肉,泛着暗红。

  “你在找这个?”

  身后响起沙哑的声音。沈砚之转身,看见白天那个老太太站在阴影里,手里提着盏白灯笼。灯笼纸是半透明的,照出她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三十年前,云岭闹饥荒。”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村里饿死了大半人,剩下的聚在祠堂发誓:‘宁吃活人,不吃死鬼’。从此每年来个外乡人,供山神保平安……”

  她掀开供桌下的木板,露出条向下的石阶:“你看,这就是‘山骨冢’。山神爱吃活人骨,越新鲜越好。你昨夜看见的影子,是上一任‘供品’——王秀才,他逃了三天,还是被山神拖回来了。”

  石阶深处传来咀嚼声,混着骨头碎裂的脆响。沈砚之后退两步,撞翻了供桌。青铜鼎“哐当”落地,白骨散了一地,其中一根指骨上还戴着枚翡翠扳指——那是他同窗李昭的!

  “李昭?”沈砚之如遭雷击。半月前,李昭说要去邻县收账,说好与他同行赶考……

  老太太的脸突然扭曲起来,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你以为他是第一个?十年前是陈举人,二十年前的赵秀才……你们这些读书人,总爱往这岭上钻。”

  祠堂的门被踹开,阿牛举着火把冲进来,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左脸是正常的肤色,右脸却爬满青黑色的血管,像无数条小蛇。

  “抓住他!”阿牛嘶吼,“山神饿了!”

  第四章 山神

  沈砚之被绑在祠堂的柱子上。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用刀尖挑开他的衣襟:“读书人皮嫩,烤着吃最香。”

  村民们围过来,眼睛在火光下泛着绿。阿牛抓起把盐撒在他胸口:“先腌腌,入味。”

  沈砚之挣扎着喊:“你们不怕报应吗?杀人偿命,天打雷劈!”

  “报应?”村长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颗的门牙,“三十年前饿死的那些人,就是报应。他们不肯吃人,所以被山神收了魂。我们吃了人,山神就保我们风调雨顺——你看这岭上,多少年没闹过灾了?”

  老太太不知何时出现在村长身后,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脖子:“可山神越来越贪心了……上个月吃了两个,这个月还要吃三个……”

  阿牛的刀已经架在沈砚之脖子上:“少废话!山神等不及了!”

  刀落下的瞬间,祠堂外传来炸雷般的巨响。地面剧烈震动,供桌上的白骨突然腾空而起,在空中组成个巨大的骷髅头,眼眶里燃着幽绿的火。

  “吾乃云岭山神。”声音像千万只虫子在啃噬木头,“尔等凡人,竟敢私藏供品?”

  村民们吓得跪倒一片。阿牛的右脸血管突然爆开,青黑色的液体喷了他一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山神骷髅头转向沈砚之,火光映出他脖颈处的青斑——那是被山神标记过的痕迹。

  “你不同。”山神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是第一个想逃的供品。念在你读过圣贤书的份上,给你个机会——杀了村长,替我清理门户,我便放你走。”

  沈砚之看着瘫在地上的村长,又看看周围瑟瑟发抖的村民。他们的脸正在融化,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骨骼。

  原来所谓的“村民”,早就成了山神的傀儡。

  第五章 归墟

  沈砚之抓起地上的刀,砍向村长的脖子。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甜。

  山神骷髅头发出满意的笑声:“很好。现在,去把祠堂里的骨冢挖开,埋了你同窗的尸骨——他不该被山神吃掉。”

  沈砚之按照指示做了。当他捧起李昭的骨殖时,发现每块骨头上都刻着细小的字:“贞元七年,陈举人”“贞元十二年,赵秀才”……

  最后一页是他自己的名字:“贞元十七年,沈砚之”。

  山神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你以为逃得掉?云岭的雾,是山神的胃。所有迷路的人,都是我的食物。”

  沈砚之转身狂奔,身后的祠堂轰然倒塌,白骨与泥土混合成巨大的漩涡,将他卷入其中。

  他在混沌中坠落,听见山神的笑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李昭的声音:“砚之,快跑……”

  再次睁眼时,沈砚之躺在官道上,怀里抱着李昭的骨灰盒。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阳光穿透薄雾,照得他浑身发疼。

  他摸出怀中的狼毫笔,在纸上写下:“云岭有村,名黑风,食人骨以祭山神。过此岭者,慎之。”

  笔落墨干时,一阵风吹来,卷走了那张纸。沈砚之望着远处的山雾,忽然觉得背后发凉——雾里似乎站着个佝偻的身影,正对他微笑。

  尾声

  三年后,沈砚之金榜题名,官至御史。他奉命巡查江南,途经云岭时,特意绕道旧路。

  山坳里的黑风村还在,炊烟依旧袅袅。村民们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见了他纷纷行礼,笑容淳朴。

  阿牛的儿子端来一碗肉汤:“沈大人,尝尝俺娘炖的野猪肉。”

  沈砚之接过碗,汤面浮着片翠绿的菜叶。他喝了一口,熟悉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极了当年那把磨得锃亮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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