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荆州的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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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四年的深秋,襄阳城的雨水似乎比往年都要粘稠。那不仅仅是湿气,更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油脂,糊在州牧府那朱红色的飞檐斗拱上,将这座平日里象征着荆襄七郡最高权力的府邸,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中。

  “报——!”

  一声凄厉的长嘶撕裂了雨幕。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议事厅,带起一地泥水。他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与汗水,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变得尖锐变形。

  “主公!大事不好!江夏急报!”

  主位之上,年近六旬的荆州牧刘表正端着一盏参茶,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斥候。

  “讲。”刘表的声音干涩,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

  “江夏之战……江东孙策遇刺身亡!孙权连夜撤军!”斥候喘着粗气,还没等厅内众人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便抛出了下一记重锤,“赤曦军……赤曦军反击了!黄祖太守大败,丢失所有外围营寨,仅以身免,逃回夏口!”

  “当啷!”

  那只精美的定窑白瓷茶盏,在刘表手中彻底失去了控制,摔在青石地面上,炸成无数锋利的碎片。

  厅内一片死寂。

  站在左侧的蔡瑁,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精光。而站在右侧的别驾蒯越,则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缩回了袖子里。

  “赤曦……赤曦……”

  刘表喃喃自语,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他原本以为,孙策与李峥相争,无论谁胜谁负,荆州都能坐收渔利。可现在的局面是,那头江东猛虎死了,却换来了一头更为可怕的北方巨兽——那头巨兽不仅有着锋利的爪牙,更有着一种让刘表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毒素”。

  一种名为“共和”的毒素。

  “赤曦军既胜,下一个……便是襄阳了……”

  刘表突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腥甜的气息猛地从喉头涌上。

  “噗——!”

  一口黑红色的淤血,毫无征兆地喷洒在面前的案几上,染红了那份尚未批复的公文。

  “主公!”

  “姐夫!”

  厅内顿时大乱。蔡瑁第一个冲了上去,看似焦急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刘表,但他的手掌却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刘表的脉门上。

  脉象散乱,如风中残烛。

  蔡瑁的心中瞬间有了底。他猛地转头,对着门外厉声喝道:“快传医官!主公急火攻心,需要静养!闲杂人等,统统退下!”

  “慢着!”

  刘表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蔡瑁的衣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祈求与不甘,“琦儿……唤琦儿来……”

  蔡瑁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这位曾经威震八方的“八骏”之一,如今却如同一条濒死的老狗。

  蔡瑁的嘴角,极其隐蔽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姐夫放心,我会‘安排’的。”

  他加重了“安排”二字的读音,然后不等刘表再说什么,便对着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

  “送主公回后堂!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以免惊扰了主公贵体!”

  “诺!”

  几名膀大腰圆的亲卫立刻上前,名为搀扶,实则挟持,将刘表架向了深宫。

  雨下得更大了。

  ……

  州牧府的大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关闭。

  那两扇包着铜皮的朱红大门,此刻就像是一道断绝生死的闸门,将府内与府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府门外,积水已没过脚踝。

  大公子刘琦披头散发,疯狂地拍打着那冰冷的门板。他的指甲已经劈裂,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下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开门!让我进去!我要见父亲!”

  “蔡瑁!你这奸贼!你敢囚禁州牧!”

  刘琦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立刻从城外的别苑赶来,却被蔡瑁的卫队死死挡在了门外。

  “大公子,请回吧。”

  门内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那是负责守卫府门的蔡氏亲信,校尉张允。

  “军师蔡大人有令,主公病情危急,受不得半点惊扰。为了主公的身体着想,任何人不得擅入。大公子若是真有孝心,就在府外为令尊祈福吧。”

  “放屁!我是长子!父亲病重,岂有不见长子之理?!”

  刘琦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对着身后的十几名随从喊道:“给我冲!撞开这门!”

  然而,还没等他的随从有所动作。

  “哗啦——”

  府门上方的城楼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数百名弓弩手在雨幕中现身,冰冷的箭簇居高临下,死死锁定了刘琦等人。

  张允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他按着刀柄,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的刘琦,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大公子,刀剑无眼。若是惊扰了主公,这‘不孝’的罪名,您担得起吗?”

  刘琦浑身一僵。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箭矢,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手中的剑,颓然落地。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养病,这是政变。

  这是蔡氏集团蓄谋已久的夺权!

  “蔡瑁……你好狠……”

  刘琦跪在泥水中,仰天长啸,泪水与雨水混杂在一起。他知道,如果今晚进不去这扇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荆州就不再姓刘,而是姓蔡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刘琦颤抖的肩膀上。

  “公子,起来。”

  刘琦茫然地回头,只见一位须发花白、身形如铁塔般的老将,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他的身后。

  老将的眼中,燃烧着两团名为愤怒的火焰。

  黄忠,黄汉升。

  “哭有什么用?”黄忠的声音低沉,却如金石般铿锵有力,“蔡瑁既然敢亮刀子,咱们就不能只动嘴皮子。”

  “黄老将军……”刘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该怎么办?”

  黄忠看了一眼城楼上耀武扬威的张允,冷哼一声,一把将刘琦从泥水中拉了起来。

  “回营!点兵!”

  黄忠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杀伐之气,“既然这州牧府的门敲不开,那咱们就用刀把它劈开!公子,您的堂弟刘磐将军已经在城外大营集结了五千精兵,只等您一句话!”

  刘琦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原本懦弱的眼神中,终于被逼出了一丝狠戾。

  “好!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刘琦捡起地上的佩剑,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如同巨兽般吞噬了父亲的府邸。

  “走!”

  马蹄声碎,溅起一地泥浆,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

  州牧府,后堂。

  浓郁的药味掩盖不住那股将死之人的腐朽气息。

  刘表躺在锦榻上,双眼紧闭,呼吸如拉风箱般急促。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那是生命即将耗尽的征兆。

  床榻边,并没有医官。

  只有一个身穿华服、妆容精致的美妇人,正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轻轻搅动着。

  那是刘表的后妻,蔡夫人。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蔡瑁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佩剑。白色的丝绸手帕拂过剑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姐夫,外面的动静,你听到了吗?”

  蔡瑁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你的好儿子刘琦,正带着黄忠那个老匹夫,在城外集结兵马,说是要‘清君侧’呢。”

  床榻上的刘表,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蔡夫人和蔡瑁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蔡瑁那张冷酷的脸上。

  “逆……逆贼……”

  刘表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蔡瑁笑了。他收剑入鞘,缓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荆州之主。

  “姐夫,话不能这么说。”

  蔡瑁俯下身,贴在刘表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现在的局势,你也清楚。孙策死了,曹操和李峥决战在即。荆州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刘琦那个废物,性情懦弱,又和李峥那边不清不楚。若是让他继位,荆州迟早会被赤曦军那种‘泥腿子’给吞了。到时候,我们这些世家大族,还有活路吗?”

  蔡瑁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为了荆州的安宁,为了我们蔡、蒯、庞、黄四大家的利益,只能委屈姐夫了。”

  “琮儿……琮儿年幼……”刘表气若游丝。

  “年幼才好控制。”蔡瑁冷冷地打断了他,“而且,他身上流着我蔡家的血。”

  刘表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蔡瑁,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想要扑起来咬断这个内奸的喉咙。

  但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早已被掏空,此刻更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蔡夫人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汤药递到了刘表嘴边。

  “夫君,喝药吧。喝了,就不痛了。”

  刘表紧闭着嘴,死也不肯张开。

  蔡夫人看了一眼蔡瑁。

  蔡瑁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蔡夫人伸出涂着丹蔻的纤细手指,捏住了刘表的下颌,微微用力。

  “唔……”

  黑色的汤药被强行灌入。

  刘表剧烈地挣扎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染黑了绣着金龙的衣领。

  片刻后,挣扎停止了。

  刘表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的承尘,瞳孔渐渐扩散,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光彩。

  一代枭雄,单骑入荆州,平定七郡的刘景升,就这样在自己的卧榻之上,死在了至亲的算计之中。

  屋内陷入了死寂。

  蔡瑁伸出手,在刘表的鼻端探了探,随后平静地收回手。

  “走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那里早已准备好了一份帛书。

  帛书上,字迹工整,那是蔡瑁模仿刘表的笔迹,亲手写下的“遗嘱”。

  【长子刘琦,不孝不义,结党营私,难堪大任。次子刘琮,聪慧仁孝,深肖朕躬,可继荆州牧之位。望诸公辅佐,共保荆襄。】

  蔡瑁拿起那方象征着荆州最高权力的州牧大印。

  那方玉印很沉,入手冰凉。

  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按了下去。

  “啪!”

  鲜红的印泥在帛书上留下了一个刺眼的印记。

  这不仅仅是一个印章,这是一道引爆荆州的导火索。

  蔡瑁拿起遗嘱,吹干了上面的墨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传令张允,封锁全城。”

  “通知蒯越、蒯良,让他们即刻来府议事。”

  “另外……”

  蔡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寒光。

  “告诉前线的文聘,若是刘琦敢带兵攻城,杀无赦!”

  ……

  次日清晨,一道惊雷炸响在襄阳城头。

  州牧府挂起白幡,宣布刘表病逝。

  紧接着,蔡瑁当众宣读“遗嘱”,拥立次子刘琮为荆州牧。

  消息传出,全城哗然。

  城外大营。

  刘琦看着手中那份抄录的“遗嘱”,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将帛书撕得粉碎。

  “伪造!这是伪造!”

  刘琦拔剑怒吼,双目赤红,“父亲生前最爱我,怎会立刘琮那个黄口小儿!蔡瑁老贼,杀父篡权,此仇不报,我刘琦誓不为人!”

  “三军听令!”

  刘琦翻身上马,剑指襄阳城头。

  “随我攻城!诛杀蔡瑁!夺回荆州!”

  “杀——!”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黄忠、刘磐等人齐声怒吼。

  五千精兵,如同一股洪流,顶着漫天箭雨,向着那座曾经属于他们的城池发起了决死冲锋。

  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

  此时的荆州,就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

  蔡瑁掌握着襄阳城防和水师主力,控制着政治中枢;而刘琦则拥有黄忠等猛将和部分外围驻军的支持,占据着道义高地。

  双方在襄阳城下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昔日的繁华都市,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箭矢如飞蝗般在空中交错,投石机的巨石砸碎了城墙的垛口,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而那些一直保持中立的荆州世家,如蒯家、庞家,此刻也纷纷紧闭门户,冷眼旁观,暗中却在疯狂地向外传递着消息。

  荆州这艘大船,在失去了舵手之后,终于在狂风巨浪中,撞上了暗礁,开始分崩离析。

  ……

  江陵,曹操的秘密行辕。

  这座位于长江边的小城,此刻却成了决定天下大势的另一个风暴眼。

  曹操身着便服,跪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刚刚送来的竹简。

  竹简很轻,只有寥寥数语。

  那是蔡瑁派人送来的密信。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时机已到。】

  曹操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

  窗外,长江的波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正如他此刻胸中翻涌的野心。

  “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曹操的胸腔里震荡出来,逐渐变得高亢,最后化作了震动屋瓦的大笑。

  “好个蔡德硅!好个荆州乱局!”

  曹操霍然起身,一把将竹简扔进面前的火盆。

  火焰腾起,映照着他那张充满霸气与渴望的脸庞。

  “孙策死了,刘表亡了。”

  “这天下的绊脚石,老天爷都替我搬开了!”

  他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精光。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襄阳的位置上。

  “孤的后背,终于干净了。”

  “传令下去!”

  曹操猛地转身,大袖一挥,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让屋内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集结兵马!准备粮草!”

  “既然荆州这扇大门已经自己打开了,那孤若是再不进去,岂不是辜负了蔡将军的一番美意?”

  “李峥……”

  曹操转过头,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望向遥远的北方,望向那个红色的许都。

  “现在,该咱们两个,好好算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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