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襄阳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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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四年的冬雨,像是永远下不完似的,笼罩着整座襄阳城。

  州牧府深处,那股常年萦绕的药石味儿,此刻已被一股更为浓烈的腐朽气息所掩盖。

  床榻之上,刘表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发出浑浊的嘶鸣。

  “琦……琦儿……”

  刘表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艰难地转动,试图穿透重重帷幔,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刘琦。

  站在床榻前的,只有一身缟素却面无悲色的蔡瑁,以及那个缩在蔡瑁身后、吓得浑身发抖的次子刘琮。

  “姐夫,大公子还在江夏防备贼寇,赶不回来。”蔡瑁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切断了刘表最后的念想,“您有什么话,对琮儿说也是一样的。”

  刘表猛地瞪大了眼睛。

  江夏?这里离江夏不过数百里,快马一日便至。他病重已逾半月,哪怕是用爬的,刘琦也该爬回来了。

  除非,消息根本就没有传出去。

  “你……咳咳咳!”

  刘表想要怒骂,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床头的暗格,那里放着荆州牧的印信。

  蔡瑁上前一步,动作看似恭敬地扶住刘表的手,实则像一把铁钳,死死按住了那只想去触碰权力的手。

  “姐夫,您累了。”

  蔡瑁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卷早已写好的绢帛,摊开在刘表眼前。

  “这是您‘亲笔’写下的遗嘱,立二公子刘琮为嗣,统领荆州九郡。”蔡瑁微微俯身,在刘表耳边低语,“为了荆州的安宁,为了不让李峥那头北方的饿狼吞了咱们,姐夫,您就安心地去吧。”

  刘表死死盯着那卷绢帛,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

  那是他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原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悔恨,瞬间淹没了这位在此地经营了十年的“八骏”之一。他引以为傲的“单骑入宜城”,他平衡世家与宗贼的权术,在绝对的贪婪与背叛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呃——”

  刘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响,双腿猛地一蹬,随后重重地落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大睁着,死死盯着上方的承尘,仿佛在质问苍天,又仿佛在看着荆州即将来临的末日。

  蔡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探了探刘表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他直起腰,脸上那种伪装的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狂傲与冷酷。

  “来人。”

  几名披甲的心腹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湿冷的寒风。

  “州牧大人薨了。”蔡瑁从床头暗格中取出印信,随手抛给一旁的刘琮,像是在丢一件不值钱的玩物,“封锁消息,府内许进不许出。另外,传令张允,立刻接管城防,全城戒严!”

  刘琮手忙脚乱地接住印信,那方冰冷的铜印硌得他手心生疼。他看着床上父亲渐渐冷却的尸体,牙齿打颤:“舅……舅舅,大哥若是回来了……”

  “回来?”

  蔡瑁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外,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阴鸷得像是一条毒蛇。

  “他若是敢回来,那就让他去陪你父亲。”

  ……

  州牧府外,雨越下越大。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在十几名护卫的簇拥下,匆匆停在了侧门。

  车帘掀开,一身风尘仆仆的刘琦跌跌撞撞地跳下车。他顾不得踩了一脚泥水,疯了一样冲向大门。

  “开门!我要见父亲!开门!”

  刘琦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朱漆大门。

  他在江夏并没有收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是“蜂巢”的人暗中给他递了条子,说襄阳有变。他这才不顾一切地带了亲信赶回来。

  “吱呀——”

  侧门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不是管家,而是一排手持长戟、面色冷硬的甲士。

  “大公子,州牧大人有令,身体抱恙,需静养,不见任何人。”领头的校尉是蔡瑁的族弟蔡中,他看着刘琦,眼中满是戏谑,“您还是请回吧。”

  “放肆!”

  刘琦怒发冲冠,指着蔡中的鼻子骂道:“我是长子!父亲病重,我岂能不在侧?让开!否则我斩了你!”

  他虽然懦弱,但此刻关乎身家性命和人伦大义,也激出了几分血性。

  “斩我?”

  蔡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一挥手。

  “哗啦!”

  四周的院墙上、角楼里,瞬间冒出数百名弓弩手,冰冷的箭簇在雨幕中闪烁着寒光,全部指向了刘琦和他身后的十几名护卫。

  “大公子,现在掌权的是蔡军师。”蔡中按着刀柄,往前逼近了一步,“您若是再往前一步,那便是擅闯禁地,图谋不轨。到时候,乱箭之下,可不分什么公子不公子。”

  刘琦僵住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进脖颈,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看到了蔡中眼里的杀意。

  那是真的会杀人的眼神。

  父亲……恐怕已经不在了。

  就在刘琦绝望之际,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公子,走。”

  一个低沉如闷雷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刘琦回头,看到了一张须发花白却威严如虎的脸庞——中郎将,黄忠。

  黄忠没有看那些弓弩手,只是单手按刀,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竟逼得面前的蔡中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黄老将军,你也要跟着大公子造反吗?”蔡中色厉内荏地喝道。

  “老夫只认主公的命令。”黄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主公未发话,谁敢动大公子一根毫毛,老夫这把刀,可不认人。”

  说罢,黄忠不再理会蔡中,半拖半拽地拉着刘琦,转身就走。

  蔡中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想下令放箭,但看着黄忠那宽阔的背影,想起这位老将在军中的威望和那出神入化的箭术,终究没敢喊出那个“杀”字。

  “派人盯着他们!”蔡中咬牙切齿地低吼,“等军师的命令!”

  ……

  夜深了,襄阳城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刘琦并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被黄忠带到了城南的一处偏僻别院。这里是另一位荆州大将文聘的私宅。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中,刘琦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父亲……父亲定是被那蔡瑁老贼害死了……”

  文聘站在窗边,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脸色铁青:“大公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蔡瑁既然敢拦您,说明他已经控制了府内。一旦他矫诏立二公子为主,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掉您这个隐患。”

  “那我该怎么办?我也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刘琦抬起头,满脸泪痕,六神无主。

  “走。”

  黄忠正在擦拭着手中的铁胎弓,动作缓慢而专注,“必须马上走。留在襄阳,就是瓮中之鳖。”

  “走?城门已经封锁了,怎么走?”刘琦绝望道。

  “正门走不了,走暗道。”文聘转过身,走到墙角,用力挪开一个沉重的博古架,露出后面一道黑魆魆的洞口,“这是当年修建府邸时,为了防备宗贼破城留下的后路,直通城外护城河的排水渠。”

  “大公子,您从这里出城,往江夏跑。”文聘从怀里掏出一块兵符,塞进刘琦手中,“拿着这个,去江夏调兵。只要您手里有兵,蔡瑁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二位将军呢?”刘琦抓着兵符,像是抓着救命稻草。

  “老夫送你出城。”黄忠将长弓背在身后,提起一口凤嘴刀,“仲业(文聘)留在城内,为你拖延时间,制造混乱。”

  “这……”

  “快走!”文聘低喝一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蔡瑁的搜查队已经在街上了!”

  正如文聘所言,此时的襄阳大街上,火把如龙。

  蔡瑁在得知刘琦被黄忠带走后,彻底撕破了脸皮。他以“捉拿刺客”为名,调动了三千甲士,开始全城搜捕。

  “一定要找到刘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蔡瑁骑在马上,面容扭曲。他很清楚,如果让刘琦跑回江夏,掌握了那一万精兵,再加上刘琦“长子”的名分,荆州立刻就会分裂。到时候,他拿什么去跟曹操谈价钱?

  然而,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蔡瑁的亲兵刚刚包围文聘的别院时,城南的护城河边,几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钻出了水面。

  冬夜的河水冰冷刺骨,刘琦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作响。

  “公子,上马。”

  早已在此接应的几名心腹家将牵来了马匹。

  刘琦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襄阳城。雨幕中,城内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喊杀声。那是文聘在故意制造动静,吸引蔡瑁的注意。

  “蔡瑁……蔡瑁!”

  刘琦死死咬着牙,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仇恨的火焰,“此仇不报,我刘琦誓不为人!”

  “走!”

  黄忠一鞭抽在刘琦的马臀上。

  一行人趁着夜色,向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州牧府的正堂之上,刘琮身穿孝服,在蔡瑁等一众党羽的拥簇下,战战兢兢地坐在了那张象征着荆州最高权力的位置上。

  蔡瑁面色阴沉地站在台阶下。

  昨晚搜捕了一夜,只抓到了文聘,却让刘琦和黄忠跑了。这让他的计划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军师……不,舅舅。”刘琮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左侧武将队列(原本属于黄忠、文聘等人的位置),心中更加惶恐,“大哥跑了,他会不会带兵打回来?”

  “他敢!”

  蔡瑁猛地一挥袖子,厉声喝道,“他若是敢回来,那就是叛逆!是谋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的荆州文武。蒯越、王粲等人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传令下去!”

  蔡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刘琦勾结江东贼寇,毒杀先主,畏罪潜逃!即日起,削去其一切官职爵位,全境通缉!凡斩刘琦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泼脏水,而且泼得毫无技术含量。但在这明晃晃的刀斧之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另外……”

  蔡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递给身边的亲信。

  “八百里加急,送往宛城曹丞相大营。就说……刘琮年幼,无力统领荆州,愿举荆州九郡,归顺朝廷,请丞相……速速南下,主持大局!”

  既然已经烂了,那就烂到底吧。

  蔡瑁闭上眼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荆州这棵大树,已经彻底从根子上断了。

  ……

  三日后,宛城。

  曹操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曹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襄阳的降书,细细地看了两遍,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主公何故发笑?”一旁的郭嘉手里捧着酒壶,嘴角也挂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孤笑那刘景升(刘表),英雄一世,却生了这么一群猪狗不如的儿子和亲戚!”

  曹操将降书狠狠拍在案几上,眼中精光暴涨。

  “刘表死了,蔡瑁把刘琦逼反了,现在整个荆州乱成了一锅粥。蔡瑁为了保命,要把荆州送给孤!”

  他猛地站起身,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本来孤还担心强攻襄阳,会遭到荆州军民的死命抵抗,更担心那李峥会趁火打劫。现在好了,蔡瑁这蠢货,直接把大门给孤打开了!”

  曹操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襄阳的位置上。

  “传我将令!”

  “夏侯惇为先锋,统领虎豹骑五千,即刻开拔,直插新野!”

  “曹仁统领中军三万,随后跟进!”

  “孤要亲自提兵十万,以‘为刘景升公子讨逆’之名,去襄阳……接收孤的这份大礼!”

  说到这里,曹操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北方,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方向。

  “李峥啊李峥,你算尽天下,大概也没算到,这世上还有蔡瑁这等‘忠臣’吧?”

  “这一次,孤要比你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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