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冰湖上的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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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的倒春寒,邪门得很。

  昨儿个才暖和了一点,今儿个一早,风又刮起来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张昺没在午饭的时候去暖阁。

  他今儿个改了主意,特意没按照那个雷打不动的“请安”时辰去。

  他得看看,没人盯着的时候,这疯王爷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午后,日头偏西,没什么温度。

  燕王府的后花园里,静得吓人。原本这里该有些仙鹤孔雀什么的,现在早就没了,连鸟叫声都少。

  那座荷花池,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冰面并不平整,有的地方薄得透亮,有的地方还泛着白茬子,底下黑乎乎的看不清水深。

  “大人,您这是…”

  谢贵跟在张昺身后,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大冷天的,咱们来这就为了吹冷风?”

  “吹风?”

  张昺站在假山后面,透过那枯枝败叶的缝隙,盯着远处的一个角落,“那是为了看戏。”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后花园的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柳树下。

  是朱棣。

  他今天没怎么多裹被子,就穿了一身单薄的夹袄,外面披了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烂斗篷,看着跟个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姚广孝不在身边,就两个小侍卫离得远远地站着,也不敢靠近。

  “王爷这是在干嘛?”谢贵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怎么跟咱们小时候拿着树枝掏蚂蚁窝似的?”

  朱棣确实在拿着根小树枝。

  他蹲在地上,用那根枯树枝在冻硬了的土里戳戳点点,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时不时还傻笑两声,然后把地上的土坷垃捡起来往那小树枝上堆。

  看着倒真像是个没人管的傻孩子。

  张昺没说话,只是盯着看。

  他看了一刻钟。

  朱棣就那个姿势蹲了一刻钟,连动都没怎么动,也没往周围看过一眼。

  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要是装的,那这也太无聊了。

  “走,过去看看。”

  张昺终于动了。他一挥手,带着谢贵和那帮锦衣卫,大步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脚步声惊动了远处的两个侍卫,他们刚想行礼,被张昺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昺走到离朱棣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王爷,兴致不错啊。”他故意提高了嗓门。

  朱棣像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

  他回过头,那张沾满泥土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就像是只受惊的兔子。

  “啊!别…别过来!”

  他往后缩了缩,把那堆刚刚堆好的土坷垃护在怀里,“这是我的…我的金子…不许抢!”

  “金子?”

  谢贵忍不住笑了,“王爷,那是一堆烂泥。”

  “胡说!是金子!大金子!”

  朱棣急了,抓起一块硬邦邦的冻土就朝谢贵扔过来,“坏人!都要抢我的钱!”

  土块砸在谢贵的盔甲上,碎了一地。

  张昺没笑。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死死盯着朱棣的眼睛:“王爷,这天寒地冻的,不去屋里暖和,怎么跑这儿来玩泥巴了?”

  朱棣没理他,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数他的“金子”。

  张昺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突然一指不远处的那座荷花池:“王爷不是喜欢鱼吗?那池子里好像有大鱼,王爷怎么不去抓?”

  这话一出,朱棣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片结了冰的湖面。

  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神,在看到冰面的那一瞬间,突然亮了起来。那种亮光,带着一种极度的亢奋和贪婪,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肉包子。

  “鱼?”

  他喃喃自语,“鱼…我要吃鱼…”

  “对,大鱼。”

  张昺在旁边煽风点火,语气里带着一种诱导性的恶意,“好大的鱼,就在那冰底下游呢。王爷不想吃吗?”

  话音未落。

  朱棣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那种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能有的爆发力。

  “鱼!我的鱼!”

  他大叫着,像个疯子一样冲向了那座荷花池。

  “王爷!”

  远处的两个侍卫吓傻了,想要冲过来阻拦,却被锦衣卫的长刀给逼退了。

  张昺也没想到朱棣反应这么大,但他没动,也没让人拦。

  他就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敢不敢为了装疯,去玩真的命。

  这池子水可不浅,而且这天儿掉下去,那是真能冻死人的。

  朱棣跑到了岸边。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任何停顿,就像那个池子里真的摆着一桌满汉全席一样。

  “噗通!”

  一声巨响。

  冰面被重重地砸碎了。

  冰水四溅,混杂着碎裂的冰块,白花花地翻涌起来。

  朱棣整个人直接砸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这…”

  谢贵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大人!这…这真跳了啊!”

  这可是结冰的水啊!光是看着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这人居然连衣服都不脱就这么跳进去了?

  “等等,看他会不会游上来。”

  张昺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都有点发白。他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他在赌。赌人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本能会让那个“理智”的朱棣冒出来。

  只要朱棣在水里哪怕稍微表现出一点有条理的求生动作,或者是喊一句救命,那这场戏就穿帮了。

  但没有。

  湖水里,朱棣正在扑腾。

  但他扑腾得毫无章法。他在水里乱抓,身子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嘴里还呛了好几口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鱼…鱼呢…给我出来。”

  即使在快要被淹死的时候,他还能听见朱棣在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要鱼。

  那种冷是刺骨的。

  朱棣的脸瞬间就被冻得发紫,嘴唇更是乌青一片。他的四肢因为极度的寒冷开始变得僵硬,动作越来越慢,身体下沉的次数越来越多。

  “咕噜…”

  一个大浪翻过来,把他整个人盖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立刻浮上来。

  水面上只剩下几个咕嘟咕嘟冒着的气泡,和他那顶破帽子在冰块间打转。

  一息,两息,三息…

  没人上来。

  “大人!再不救就要出人命了!”

  谢贵急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这要是真淹死了,咱们回去没法跟皇上交代啊!”

  皇上的旨意是查,是控,可没说是杀!逼死亲王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张昺的脸色也变了。

  刚才那股子狠劲儿瞬间变成了慌张。

  他也没想到这人这么狠,为了装疯连命都不要了?或者说…这真的是个疯子,根本不知道冷热死活?

  他看着那平静下来的水面,心里那最后一丝怀疑彻底被恐惧取代了。

  钦差逼死王爷,这锅太大了,能把他全家都砸死。

  “快!救人!”

  张昺猛地一拍栏杆,声音都破了音,“都他妈傻愣着干嘛?!下去捞人啊!”

  “扑通!扑通!”

  几个会水的锦衣卫连衣服都顾不上脱,直接跳了下去。

  这水是真冷。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下去就冻得直哆嗦,那个刺骨的寒意像是针一样往骨头里扎。

  他们在水里摸索了半天,才终于抓住了已经沉底的朱棣。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拖上了岸。

  此时的朱棣,已经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直往下滴水。脸色惨白中透着青紫,双眼紧闭,嘴唇冻得发黑,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了。

  “太医!卢太医呢!快叫过来!”

  张昺冲着人群吼道。

  卢志德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看到这一幕,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赶紧扑上去,伸手一探鼻息,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快!拿姜汤来!生火!把衣服剪开!”

  卢志德一边喊,一边用力按压朱棣的胸口,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

  “咳咳!咳咳咳!”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棣才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一大口浑浊的湖水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了卢志德一身。

  “醒了!醒了!”

  周围的侍卫都松了一口气,有几个甚至腿软得坐在了地上。这要是真死了,他们都得陪葬。

  朱棣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还有点迷离,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那是身体失温后的本能反应。

  张昺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看看这位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王爷?王爷您没事吧?”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朱棣没看他。

  因为极度的寒冷,他的上下牙齿还在打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但他却挣扎着想坐起来,两只手还在空中虚抓着。

  “鱼…我的鱼呢?”

  他哆哆嗦嗦地问,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刚才…刚才抓到了…好大一条…跑哪去了。”

  说着,他居然还咧开那个冻得发紫的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要吃鱼…嘿嘿…吃鱼。”

  这一瞬间,张昺感觉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一个人,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喊冷,而是还在惦记着那个并不存在的鱼。

  这如果是演戏,那这就是拿命在演。

  而如果不是演戏…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抬回去吧。”

  张昺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那是心力交瘁后的无力感,“让太医好好看着,别再让他乱跑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人抬走的、浑身还在滴水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谢贵。”

  “属下在。”

  “这水也跳了,屎也吃了。”

  张昺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那片重新平静下来的死寂湖面,“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

  “大人是说…”

  “没必要试了。”

  张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这人废了。通知南京吧,就说…燕王确已疯癫,无可救药。”

  风更大了。

  那个被抬走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没人看到,那个浑身发抖的“疯子”,在转过弯的一瞬间,那只冻得僵硬的手,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混着冰水滴落在地。

  那是他在用痛觉,让自己保持清醒,也让自己记住这刺骨的寒意。

  这笔账,他朱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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