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地道里的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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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昺的奏折一送出去,那笼罩在燕王府头顶上的乌云,似乎真的就散开了那么一点点。

  最明显的,就是王府门口那帮锦衣卫和谢贵带来的兵。

  虽然人还是那么多,刀还是那么亮,但那股子随时都要破门而入、杀人抄家的紧绷劲儿,松了不少。

  原先是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飞出来都得被刀劈两半。

  现在呢,虽然还是围着,但偶尔有个采买泔水车进出,只要姚广孝那个老和尚在门口晃悠一圈,塞点银子,那些当兵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翻得底朝天了。

  毕竟,钦差大老爷都说了,只要王府里的人老实待着,别闹事,那就是个大型的“养病所”。

  谁愿意天天紧绷着神经跟一群“废人”过不去呢?

  入夜。

  北平城的更鼓敲了三下。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个燕王府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中。

  只有后院那个早就荒废了的佛堂附近,却有着一种诡异的热闹。

  “嘎嘎嘎!”

  “鹅鹅鹅!”

  几百只大白鹅和鸭子,被圈在佛堂周围的院子里。

  几个小太监大半夜的不睡觉,拿着长竹竿,在院子里来回轰赶。

  那些扁毛畜生被赶得满院子乱跑,叫声震天响,那动静大得连两条街外都能听见。

  负责监视后院墙头的几个锦衣卫,被这动静吵得直骂娘。

  “这帮阉货,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养这么多扁毛畜生干什么?”一个锦衣卫捂着耳朵,往地上啐了一口。

  另一个靠在墙根底下打盹的同伴翻了个身,嘟囔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那是那老和尚的主意。说是王爷疯了以后,就喜欢听这种热闹动静,听不见就睡不着觉,还会犯病乱咬人。为了伺候那位爷,这帮人也是拼了。”

  “真他娘的晦气!”

  那锦衣卫骂了一句,也就没再多管。

  反正只要里面的人不翻墙出来,哪怕他们在里面养老虎,也不关他们的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嘈杂的鹅叫声掩盖之下,那座荒废佛堂的地底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佛堂里供奉的那尊大肚弥勒佛像后面,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

  顺着暗门下去,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甬道。

  越往下走,那股子地面上的寒气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气浪,和那沉闷而有力的敲击声。

  “当!当!当!”

  那是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的声音。

  这声音原本极大,若是放在地面上,半个北平城都能听见。

  可现在,经过十几丈深的土层阻隔,再加上地面上那是几百只鹅鸭的“掩护”,传到上面去,就变得微不可闻,甚至被完美地遮盖了过去。

  地下室极大。

  那是姚广孝早在几年前,就借着修葺佛堂的名义,一点点偷偷挖出来的。

  此刻,这里灯火通明。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正挥汗如雨。

  红彤彤的炉火映照着他们黝黑的脊背,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流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那高温给蒸发了。

  “快!这批箭头还要再淬一次火!”

  “刀身的那个弧度不对,给我回炉重打!”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工头,手里拎着个大铁钳,扯着嗓子吼道。

  没人说话,只有那一双双专注的眼睛,和那此起彼伏的打铁声。

  而在地下室的最深处,有一间被厚重帘幕隔开的密室。

  相比外面的热火朝天,这里安静得可怕。

  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朱棣。

  那个白天还在暖阁里吃馊饭、跳冰湖、把自己折腾得不像个人的“疯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寝衣已经换成了干净的便袍,头发虽然还没来得及梳理,散乱地披在肩上,但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傻笑,没有口水,更没有那种空洞呆滞的眼神。

  那双眼睛,在烛火的跳动下,亮得吓人。

  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太久、终于露出了一寸寒芒的宝刀。

  锐利,阴冷,带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气。

  “王爷。”

  姚广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外面都安排好了。张昺的人撤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松懈了。那帮鹅叫得挺欢,把这里的动静盖得严严实实。”

  朱棣接过参汤,并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暖着手。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装的,那是白天跳冰湖留下的后遗症。那种刺骨的寒意,即便是在这闷热的地下室里,仿佛还钻在他的骨头缝里。

  “先生,这一关,咱们算是熬过去了一半。”

  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不是松气的时候。张昺虽然松了口,但刀还在咱们脖子上架着呢。”

  “王爷说的是。”

  姚广孝那张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不过,这刀把子,正在一点点往咱们手里挪呢。”

  正说着,密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暗门被推开。

  几条黑影像是幽灵一样钻了进来。

  那是乔装打扮后的丘福、张玉,还有那个被他们拉下水的监军刘成。

  他们穿的都是王府采买下人的衣服,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要是在大街上遇到,亲娘老子都认不出来。

  一进密室,看到端坐在那里的朱棣,这几条硬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王爷!”

  丘福那个直肠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末将…末将该死啊!让王爷受这等大罪!那个张昺,那个谢贵,他们把王爷当猴耍啊!末将真想现在就冲出去,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给王爷当球踢!”

  张玉虽然没像丘福那样嚎,但那手也把地上的青砖抓出了几道白印子。

  “王爷,您受苦了。”

  朱棣看着这几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动容。

  他放下参汤,站起身,走到丘福面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哭什么。”

  朱棣的声音虽然轻,但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本王还没死呢。这点罪算什么?当年太祖爷要饭的时候,比这苦多了。要是连这点屈辱都受不了,那咱们还谈什么大事?”

  他拍了拍丘福的肩膀,又看向张玉和那个吓得直哆嗦的刘成。

  “都起来。今晚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你们哭丧的。”

  几人赶紧爬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就连刘成,这会儿也被这气氛感染,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也努力挺直了腰板。他知道,自己早就没退路了,只能跟着这帮疯子一条道走到黑。

  “张昺让你们明日去点卯,这是个机会。”

  朱棣转过身,走到那挂在墙上的北平城防图前。

  他的手指在图上几个红点上点了点。

  “他以为把你们从卫所里调出来,那是拔了本王的牙。但他忘了,牙拔了还能长,可要是把狼放进了羊圈,那才是真的要命。”

  “你们去点卯,要表现得乖顺点,怂点。”

  朱棣回头,眼神变得森寒,“要让他们觉得,离开了本王,你们就是一群没主心骨的废物。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的放心,才会让你们接触到城防的核心。”

  “张玉。”

  “末将在!”张玉上前一步。

  “你去点卯的时候,多带点银子。谢贵手底下的那些百户、千户,以前都是咱们的老部下。虽然现在被换了防,但人心这东西,不是换个防就能换掉的。去,用银子,用旧情,把这层关系给我重新续上。我要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有多少人肯把枪口抬高一寸。”

  “遵命!”张玉眼中精光一闪。这事他在行。

  “丘福。”

  “在!”

  “你那个暴脾气,给我收着点。”朱棣盯着他,“你去点卯,就给我装傻充愣。别人骂你,你就听着;别人打你,你也得给我忍着。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摸清楚那五百锦衣卫的换班规律,还有张昺那个钦差行辕的布防死角。我要知道,如果有必要,咱们怎么能用最快的时间,把这颗毒牙给拔了。”

  “王爷放心!”丘福咬着牙,“为了王爷,别说挨骂,就是让我吃屎,我也认了!”

  “好。”

  朱棣点了点头,最后看向了角落里的刘成。

  刘成吓得一激灵,赶紧上前一步:“王…王爷,奴才…奴才该干啥?”

  “你不用干啥。”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就继续做你的监军。张昺肯定会找你问话,问本王以前的事。你就照实说,说本王怎么跋扈,怎么目中无人。说的越难听越好。只有这样,他才会把你当自己人。”

  “奴才…奴才明白了。”刘成擦了把冷汗。这可是要命的活儿啊,那是刀尖上跳舞。

  布置完这些,朱棣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刚刚打造好、还带着余温的战刀。

  那刀身黝黑,不像是一般的钢刀那么亮,透着股子沉稳的杀气。那是王府工匠们用私藏的百炼钢,千锤百炼打出来的。

  “听听这声音。”

  朱棣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当。”

  一声清脆悠长的龙吟声,在这密室里回荡开来。

  那声音,穿透了地下的闷热,穿透了那厚厚的土层,仿佛一直在往上钻,要钻破这压抑的黑夜,钻到那九天之上去。

  “外面那些鹅叫得再欢,也盖不住这刀鸣声。”

  朱棣抚摸着刀锋,那眼神里,是无尽的野心和渴望。

  “张昺以为他赢了。蓝玉以为他得逞了。南京那位,以为本王真的废了。”

  “那就让他们以为去吧。”

  “咱们就在这地底下,好好地磨这把刀。”

  “等到这刀磨快了,等到这北平城的秋风起来了…”

  他猛地一挥刀,那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嘶”的一声裂帛之音。

  “咱们就杀出去,让这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疯子,谁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主人!”

  丘福和张玉等人看着那一抹刀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那股子被压抑了许久的憋屈劲儿,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誓死追随王爷!”

  几个人压低了声音,齐齐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封闭的地下室里,却像是滚雷一样,震得人心头发颤。

  朱棣把刀插回鞘里,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次真正的笑容。

  那不是装疯时的傻笑,也不是那种阴冷的假笑。

  那是狼王在即将发起攻击前,露出的那一抹嗜血而自信的狞笑。

  “去吧。”

  他挥了挥手,“天快亮了。别让那帮鹅叫得太久,嗓子哑了,戏就不好唱了。”

  几人再次行礼,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那外面的打铁声,依旧“当当当”地响个不停。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跳上。

  朱棣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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