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聋子听得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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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新来的茶肆伙计,手脚笨拙得不像话。

  他磨墨时,力道不均,墨锭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溅起的墨点弄脏了他干净的袖口。

  他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更像常年握刀剑的手,而非侍弄文房四宝的手。

  惊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听不见,便不会泄密。

  他看得懂唇语,便能知晓一切。

  在崔湜眼中,岑寂是完美的、单向的信息窃取工具。

  可惜,崔湜不懂,最渴望听见声音的,恰恰是聋子。

  对权力的渴望,在被剥夺了话语权的人心中,只会燃烧得更加猛烈。

  当夜,惊蛰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她只是让阿萤,将一盒她亲手调制的松烟墨,送到了岑寂的住处。

  墨盒里附着一张字条,笔迹清隽:“书记郎久劳目力,此墨入水泛金星,可视字如昼。”

  岑寂收到墨时,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誊抄宫中杂记。

  他打开墨盒,一股清冽的松香扑鼻而来。

  他看到字条,瘦削的指尖在“目力”二字上轻轻抚过,随即,他将字条凑到灯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他取了新墨,滴水研磨。

  那墨汁果然不同凡响,在水中漾开时,竟有细碎如星辰的金粉浮动。

  他凝视着那一小汪流转着光芒的墨池,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鸾台司总执,那个以冷酷闻名的女人,送他这盒“可视字如昼”的墨,自然不是真的体恤他眼疲。

  她是在告诉他:有人在黑暗中看着你,而我,也在看着那片黑暗。

  岑寂面无表情地继续誊抄,直到他需要为明日朝会准备的驳诏副本,那是惊蛰亲笔所书的初稿。

  他垂下眼,借着研墨的动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墨池水面。

  水中倒映着窗格,而在窗格的暗角,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一闪而过。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墨锭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开始誊抄那份驳诏。

  当写到那句关键的“海亦能吞舟”时,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惊蛰当时在文书房,对着他无声地“说”出这句话时,唇形开阔,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决绝。

  可此刻,岑寂落笔写下的,却是“海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吞”是帝王的意志,是碾压,是不可抗拒的毁灭。

  “覆”则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训,是警告,是留有余地的博弈。

  他不动声色地写完,将副本仔细收好。

  他知道,窗外那双眼睛,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果不其然,崔湜很快便中计了。

  当那名假扮磨墨童子的家仆将“覆舟”二字的消息带回府时,崔湜在密室中抚掌大笑。

  他断定,这是惊蛰在女帝的压力下被迫让步,改动了措辞,试图软化态度。

  那个女人的锋芒,终究还是被皇权磨钝了。

  “她以为退一步便能海阔天空?可笑!”崔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让她连退路都找不到!”

  他当即派人飞马传信,约了另外三名核心的御史言官,三更时分,于皇城南苑的揽月亭秘密议事。

  他要趁热打铁,拟定一份更激烈的奏疏,在明日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逼惊蛰承认自己“矫饰君意,欺上瞒下”之罪!

  他们自以为的隐秘,却早已在惊蛰的棋盘上被圈定。

  老桑,那个守着延兴门的宫门阍人,在又收到一小坛“烧刀子”后,默默地在那本无人注意的原始册簿上,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下了崔湜等四人前后脚出宫的时辰。

  揽月亭四周,阿萤早已将一层薄薄的细沙,撒在了通往亭子的石径上,任何踏足之人,都会留下清晰的足迹。

  而那座看似四面透风的揽月亭,亭顶的瓦缝之间,悄然凝结了一层薄冰。

  那是惊蛰命人算好风向,在入夜前用温热的米酒泼洒而成。

  酒气散尽,冰层极薄,在月色下几不可见。

  但这层冰,却能将亭内的任何一丝声音,通过亭柱的震动,清晰地传导至地底。

  三更,雪落无声。

  惊蛰正伏身于揽月亭正下方的废弃密道中。

  这里曾是前朝的藏兵洞,如今只剩阴冷和潮湿。

  她将一根中空的铜管一端抵在亭柱的地基石上,另一端贴在自己耳边。

  亭内四人的声音,被冰层与铜管放大,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听见崔湜的冷笑:“那个女人,不过是陛下豢养的一条野兽。明日,我要让她在太极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

  又听见另一人附和:“不错,只需逼她亲口承认,为了罗织罪名,伪造了御史台的文书记录,便足以掀翻整个鸾台司!”

  他们的每一句密谋,每一个恶毒的盘算,都像是冰冷的针,刺入惊蛰的耳朵。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唯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忽然,她察觉到一丝异样。

  除了四人的交谈声,地面还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一声,两声,三声……节奏规律,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这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偶然的石子掉落。

  惊蛰瞳孔猛地一缩——这是盲文敲击!

  有人在附近,用杖尖或别的什么东西,以盲人通用的密码,记录着亭内的对话!

  她屏住呼吸,循着那微弱震动的来源,将铜管缓缓移动。

  终于,她“听”清了那震动的方位。

  她悄无声息地从密道另一头钻出,绕到揽月亭东侧的一片假山后。

  月光下,她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静立于十步之外的阴影里,正是书记郎岑寂。

  他手持一根细长的竹杖,杖尖在覆着薄雪的石阶上,正进行着极轻、极快的叩击。

  他双目紧闭,侧耳对着揽-月亭的方向,仿佛在用整个身体去“听”那些他本该听不见的声音。

  他不仅仅是在监听,更是在用一种惊蛰从未想过的方式,进行着现场记录。

  惊蛰没有出声,更没有揭穿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被所有人视为无害工具的聋子,在黑暗中亮出了自己的爪牙。

  她转身,无声地退回了密道。

  次日,天未亮。惊蛰召岑寂至鸾台司值房。

  岑寂进来时,依旧低着头,一副恭顺沉默的模样。

  惊蛰将一副崭新的狼毫笔和一锭徽墨推到他面前,声音平淡无波:“你昨夜听见的,我都已知晓。”

  岑寂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

  “但你知道吗?”惊蛰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着竹杖的手上,“真正可怕的话,从来不是说出来的。”

  她取出一页空白的宣纸,正是那份《驳诏》的副本格式。

  “我要你,再誊一份《驳诏》副本。”惊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用你自己的方式记下来。比如,在‘吞舟’二字旁,画一道细微的波纹。”

  岑寂猛然抬头,第一次,他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眸子,不带任何躲闪地直视着惊蛰。

  那眼神里,有惊骇,有探寻,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默契。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书记郎,不再是传递错误信息的棋子。

  他成了共谋者。

  当夜,一份誊抄工整、却在“吞舟”二字旁多了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波纹标记的《驳诏》副本,被阿萤“不慎遗落”在了西巷口那家茶肆的角落。

  那名磨墨童子如获至宝,飞也似地将它呈给了崔湜。

  崔湜展开纸卷,当他看到那个被刻意标记出的“吞”字时,欣喜若狂。

  这与他之前得到的“覆”字情报截然相反!

  他立刻认定,这是惊蛰的内部有人反水,故意泄露出的真实底牌,意图向他投诚!

  “天助我也!”崔湜兴奋地来回踱步,立即铺开纸笔,连夜拟定新的奏疏,准备明日当廷发难,以“欺君罔上”与“朝令夕改”两条大罪,将惊蛰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此刻,惊蛰正独自站在紫宸殿外的长阶上。

  夜风凛冽,吹动她玄黑色的官袍。

  她抬头望着檐下倒悬的冰棱,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一柄柄蓄势待发的利剑。

  她对身后阴影中的阿萤低声道:“现在,让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相。”

  风起,一根最粗的冰棱应声而断,直坠于地,裂响如钟。

  新的一轮猎杀,已然开始倒数。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官提着宫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躬身道:“惊蛰总执,陛下召见。”

  夜色下的紫宸殿,与白日里威严辉煌的模样截然不同。

  殿内未燃一烛,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巨大的窗格倾泻而入,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权力的寂静。

  武曌的身影隐没在御座的巨大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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