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豪杰聚首正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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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氏眯着眼笑道:“他们两兄弟,好有千般好,坏有两样坏。”

  “哪两样?”辛弃疾曾与说参军戏的戏子交流过,知道话不能落地。

  “一是酒中谪仙……”黄氏很爱他的捧哏。

  “二是色中恶鬼!”王氏接口道。

  吴璘脸腾地红了:“这好友进门,你们说什么呢,我五十多岁的人了,在人孩子面前说这干嘛!”

  王氏撑着拐杖道,冷笑两声:“许你做得,便不许别人说得吗?”

  吴璘梗着脖子:“如此说我便是,说我哥哥作甚,他都故去这许多年了!”

  黄氏抚摸着仲谋,笑眯眯道:“无妨无妨,若非他贪酒好色,如何会英年早逝!”

  辛弃疾的下巴更是捡不起来了,原来吴玠早逝是因为……

  然而下面一句话更是满足了他的八卦之火。

  “那时候我家老头子还送了一个美人给岳元帅呢,嘿嘿,他以为世间之人都与他一般!”

  “那然后呢?”辛弃疾捧哏已然极是熟稔。

  “那时候岳元帅官位远不如我家老头,上官所赐,并不敢辞!”

  辛弃疾心道岳元帅终究还是纳下了这个美人。

  岂料黄氏话锋一转:“不想这岳元帅是个妙人,他领着美人回家见了夫人,那时候岳元帅官位不高,简朴至极,家徒四壁,糊窗的纸都破了几个洞。那美人一看便扭头跑了,可惜了老头子花的两千两银子!”(注一)

  众皆大笑。

  辛弃疾心中一块巨石落了下来,岳元帅终究是岳元帅,总是这般让人放心!

  吴璘也轻松了不少,至少矛头不指向自己了不是,有事哥哥扛,这是哥哥生前说的话,死后……应该也作数吧!

  “你偷偷在那乐什么?你说你与你那个女真女子的事情,还有那个西夏女子。这便罢了,那个青塘女子黑乎乎的,脸上全是斑你也不放过!”黄氏开了炮,王氏自然不甘人后。

  “哦?”辛弃疾与萧汉转头一脸戏谑地看着吴璘。

  仲谋不太明白,但他也转头看着吴璘,因为他很喜欢吴璘的表情!愚蠢的人类配上愚蠢的表情,果真下饭,决定今晚多吃五斤!

  “娘,你忘了说那个蓝眼睛的西域女子!”吴璘的好大儿吴挺补刀。

  “看,萨神仙来了,我去迎一迎!”吴璘准备落荒而逃。

  辛弃疾一把拦住:“前几日刚与撒神仙分开,他去金陵了,怎会来此。”

  吴璘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心道你咱们今日刚认识,至于坑我么!

  黄氏却惊奇道:“你们见着了撒神仙?”

  辛弃疾点了点头:“前几日在普城时见着了!”

  黄氏口中念叨:“无量天尊,萨神仙果真如传说中一般厉害么?”

  辛弃疾心中大汗,这怎么说呢,萨守坚与传说中可大为不同,只是若明说吧,看黄氏的样子只怕难免心中失落,若是撒谎吧又违了本心。

  “撒神仙精通五雷正法,我等亲眼所见!”辛弃疾用了个春秋笔法,五雷正法他是见了,只是在黄氏心中怎生体现那便管不着了!

  黄氏与王氏相拥而泣,欢喜无限。

  吴璘都懵了,他怎么都想不到,居然在他认为没救时得救了!

  不过听到撒神仙的踪迹,他更是高兴,握着辛弃疾的手道:“好兄弟,内人王氏久病难愈,听闻撒神仙有一柄五明降鬼扇,扇一扇,百病痊愈!若能见着他,我夫人便有救了!”

  辛弃疾与萧汉对望一眼,愕然无语,那把五明降鬼扇……

  辛弃疾无奈道:“见着撒神仙,自然病痛全消,只是他去了金陵,且短时间内是回不来的,这可如何是好!”

  吴璘军务在身,离不开西北边陲,而且……这种一方诸侯早已听调不听宣,哪里会冒险赴京,虽然京城是临安,在金陵的风险也极大。

  吴璘也是犯了难,在庭院中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忽然瞥见吴挺扶着母亲关切至极,右拳在左掌上一击,福灵心致,肃然道:“中军将吴挺听令!”

  吴挺愕然,在家中父亲可从未发号施令,但既然此刻发了令,他也不好怠慢,随军一年,他早知父亲治军之严!

  松开母亲,来到廊下,抱拳应道:“末将在!”

  “我命你携军中文书,赴京述职!三日后出发!”吴璘大手一挥,这事便这么定了!

  “得令!”吴挺轰然应诺!

  自己坐镇边陲,儿子赴京述职,自然无甚风险,又可携带王氏路过金陵治病,一举多得。

  这吴璘坐镇一方,果然遇事冷静处置得当,盛名之下无虚士!

  “父亲,只是还有一样不妥当!”吴挺回道,此时应答已毕,恢复了天伦之乐。

  “何处不妥当?”

  “金陵城与兴州不同,自古以来都是大城,人口过百万,去那里寻一个人,只怕是大海捞针啊!撒神仙本就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怕更是难寻!”吴挺回道。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吴璘皱眉思索,饶他机敏过人,此时也想不出一个完全的法子。若是只是路过拜见,见到是喜,见不到也无妨,但既然是求医,自然是要见到的,这可如何是好!

  “太尉不必忧心!”辛弃疾上前一步:“我书信一封,让令郎带着去金陵司天监即可。萨真人多半在那,即便不在,司天监也能寻着他。”

  既然进了司天监,萨守坚与黄裳这两人定然逃不开去,即便赶他们走,他们都不会走!这一点,辛弃疾对司天监信心十足!

  只是此话在吴璘一家听来便全然不是这个味道,他们又不知司天监的厉害,只道撒神仙果然要卖辛弃疾面子。

  “好兄弟,你居然与撒神仙有交情,此事便拜托你了!等会酒菜上桌,哥哥我先饮三碗为敬!”吴璘痛哭流涕!

  辛弃疾一阵目瞪口呆,想要吐槽一番,却不知从何而起。

  初见时的高傲冷漠呢!

  跟我做兄弟你哥哥答应不!

  我那还有个义结金兰的兄弟是皇帝,你确定要与我做兄弟吗!

  这跟你先饮三杯有何关系,馋酒了想找个理由痛饮一番吧!

  果然不愧是坐镇一方的诸侯,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

  命儿子摆开桌案,黄氏取出珍藏已久的笔墨纸砚,据说是赵构钦赐之物,旨在勉励吴玠多读书明理。

  吴璘亲自为辛弃疾研墨,丝毫没有身为大宋军方第一人的自觉。

  辛弃疾看了他一眼,吴璘嘿嘿赔笑。

  辛弃疾心中感慨万千,这吴太尉虽然娶了三房小妾,但对王氏的感情属实极深,身份与他算个屁,家人才是第一位!

  辛弃疾挥毫泼墨,一蹴而就。

  萨真人在上:

  在下有一挚友,有家眷身患恶疾,旷日持久,迁延不愈。

  见闻真人神医妙手,特此相求,万勿推辞。

  真人雷法精妙,仲谋与我幸得相见。

  望真人谨慎相待,千年道门,尽在君手!

  切切!

  辛弃疾顿首!

  “嘶!”吴璘看着这封信,不到百字,言辞明明极是谦逊,却总觉得透着无尽的嚣张!然而他读书不多,实不知问题何在!

  “兄弟,真人看了这封信,确实会为我夫人治病,而不是轰出门外?”吴璘狐疑道。

  “万无一失!”辛弃疾自信满满!

  吴璘看了看信,又看了看辛弃疾,又看了看信,又看了看辛。

  然后狠狠一咬牙,似是下了某种决定,小心将纸上之墨吹干,又小心叠了起来,装进信封,用了火漆。

  又郑重其事交于吴挺:“你须视此信重于自己的性命!信在人在!”后面半句话没有说。

  王氏柳眉倒竖:“老头子,你胡说什么呢,我都半截身子入了土了,莫说这些没高低的话!”

  吴璘一改适才的肃然,嘿嘿赔笑。

  萦绕心头多年的沉重一扫而空,太尉府中充满了欢喜的气氛,不多时,摆开宴席,招待太尉府的贵人。

  吴璘信守承诺(急不可待)饮了三碗。

  辛弃疾不甘人后,陪了三碗,大笑道:“莫要等会输了,赖我少饮三碗!”

  萧汉也饮了三碗:“契丹人的荣耀由我来守护!”

  吴璘一愣,叹道:“我这窖中藏酒,今日算是遭了殃了!”一转头又嘿嘿笑道:“今日尽兴,搬空酒窖又何妨!揔儿,挺儿,今日高兴,过来一齐饮些!”

  两个少年欣然应诺!

  王氏已然体力不支,回屋高卧,黄氏眯着眼笑道:“若是弟妹在此,多少不喜,你两个好生在意,莫要酒后失了礼数!”

  说完便回后堂去了,女眷不上酒桌在这个年代基本是全国性的规矩,一女眷地位较低,二则酒桌上女眷若在,喝的与不喝都颇不自在!因此虽然吴璘极为尊重嫂嫂,黄氏也不愿去败了兴致,尊重,本就是相互的!

  女眷一离开,场面便活络了开来,推杯换盏,互诉衷肠!

  这一个道,据险抗敌,以少胜多号擎天之柱!

  那一个言,五十蹋营,大破五万并生擒敌将!

  这一个谈,临危受命,收拢残兵遏完颜铁蹄!

  那一个论,舌战百官,脚踏奸相登九五之位!

  好一个英雄聚首,道一声快意恩仇!

  只有吴揔与吴挺无甚特别经历,恨双翼未丰,又恨不得风力相助,只好闷头喝酒!

  酒过三巡,首先倒下不是契丹战士,不是东夷好汉,不是西北豪杰,而是……吴揔与吴挺!

  吴挺醉梦中还喃喃自语:“小爷来日,也要青云直上,叱咤庙堂,北拒金虏,让爹爹不敢小瞧于我!”

  吴璘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俩还是孩子,能饮酒便算不错了!”

  萧汉哈哈大笑:“我辛兄弟比他们俩年纪还小些!”

  吴璘气沮,闷头干了一碗:“谁能与我辛兄弟比,我辛兄弟可不是一般人!”

  萧汉对此很是赞同:“青兕下凡自然与众不同!”

  辛弃疾高举右手晃了晃:“没有青兕,哪里有什么青兕!”

  然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酒劲有些上涌!遥看夜空,伸手虚指星河,但又半晌不语!

  良久之后,长叹一声!自嘲地笑了笑,无奈道:“我……辛弃疾,也曾以为与众不同,也曾以为我能凭一己之力拯救苍生!自从在开封城走出迷茫,我以为这辈子再不会迷茫!在京口北固山我一词惊天下!在临安我写出了美芹十论,谁看了不赞一句天下奇书!”辛弃疾的声音逐渐高昂。

  而后低眉垂目,悻悻然道:“但后来,我渐渐发现,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简单!”

  忽地怒目圆睁,右手在空中挥舞,大喝道:“我不明白在大宋的京师,宋人为何会低人一等!我不明白当路遇不平的时候为何无人敢出手维持公义!我不明白大宋的官员为何会为金人马首是瞻!我不明白为何深爱大宋的鸿胪寺少卿为何面犯天颜,以死相逼,也要维护金人!我不明白这世间事为何不是他该有的样子!”

  这一段话喷薄而出,辛弃疾逐渐癫狂,声音越来越激昂!似乎要借这酒劲将胸中块垒喷吐而出,才能再行呼吸!

  吴璘与萧汉停杯不饮,同时陷入了沉默!

  萧汉知道辛弃疾遇到的这些事,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因为萧汉自己也感同身受,只是不知如何表达出来。

  吴璘未曾亲历,但他见多识广,又深知大宋积弊,大概能猜出辛弃疾所思所想!

  辛弃疾的声音逐渐低沉,似乎要低到地底,永世不再爬出泥土:“而我……所谓青兕,对此无能为力,甚至无从下手!我不明白,一直不明白!直到……直到萨神仙说,这世间并无什么青兕!人!就是人!并无什么不同!我救不了大宋,救不了北国沦陷的百姓!我甚至看不清前面的路,我只能一步一步走着,只怕自己哪天倒下,再也起不来!”

  说到后面,已逐渐化为嘟囔,人也渐渐瘫软在椅中,举起酒壶朝着口中便咕嘟咕嘟灌了起来!

  酒入愁肠,化作无限烦忧,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注一:《宋史》吴玠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两本书中皆有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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