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鬼哭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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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火的余音彻底消失在幽深的山谷后方,如同噩梦初醒,只留下耳中嗡嗡的回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野人沟——或者说韦阿宝口中那更令人不安的“鬼哭坳”——的腹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条不知名的山涧,依旧不知疲倦地奔流,水声在这过分静谧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队伍瘫倒在溪边冰冷的岩石和湿滑的苔藓上,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软泥。没有人说话,只有剧烈到极致的喘息,和劫后余生无法抑制的颤抖。汗水、溪水、血水混在一起,从破烂的军服上滴落,在身下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

  极度的疲惫和紧张过后,是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虚脱感。许多人甚至没有力气去庆幸暂时摆脱了追兵,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望着被高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

  凌云靠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岩下,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处伤口都像是有火在灼烧。他艰难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和污血,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支残破不堪的队伍。

  东倒西歪,人人带伤,衣衫褴褛,目光空洞。与从南京城中突围时相比,规模已然缩小了太多太多。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压上他的心头。

  必须清点人数。必须知道,他们到底还剩下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石头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全体…集合。”凌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在这寂静的山谷里却清晰可闻。

  命令下达,反应却异常迟缓。人们像是从深沉的睡梦中被强行唤醒,动作麻木而缓慢地相互搀扶着,艰难地聚拢过来。队伍稀稀拉拉,再也无法站成整齐的队列,许多人只能靠着岩石或同伴才能站稳。

  凌云站在队伍前,目光从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缓慢划过。每一张脸上都刻满了疲惫、伤痛和尚未褪去的惊恐。他看到了紧紧跟在自己身边、脸上多了几分坚毅却难掩稚气的石头;看到了抱着只剩空架子的机枪、眼神凶狠却难掩悲恸的赵德厚,王老栓的牺牲对他打击极大;看到了脸色苍白、依靠着岩石才能站立的李秀才;看到了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的猎户韦阿宝;也看到了那些仅存的学生兵和难民,他们眼中的惶恐最为深重。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数。

  “第一队,报数!”

  “…”

  回应稀落,许多位置空着,永远空着了。

  “第二队…”

  “…”

  人数再次锐减。

  每报出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在凌云的心上。那些空缺的位置,曾经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刘顺子,是王老栓,是钱铁山,是马老三,是许许多多连名字都来不及记住的弟兄…

  清点的过程缓慢而压抑。伤员被单独搀扶到一边,由略懂包扎的人进行最简陋的处理——清洗,撒上最后一点磺胺粉,用撕下的干净布条捆扎。惨叫声和压抑的呻吟声不时响起。

  当最后一个人数完,凌云沉默地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一个冰冷的数字在他脑海中成型,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战斗人员,算上他自己,仅存一百一十七人。其中超过半数带伤,重伤员就有近二十人,能否撑过今晚都是未知数。

  非战斗人员(学生、难民)稍好一些,但也只剩八十三人。他们虽然直接战斗伤亡较少,但连日奔波的惊吓、饥饿和伤病同样夺走了一些体弱者的生命。

  总计,两百人整。

  从南京城中最初聚集的数百人,一路血战,一路牺牲,穿越火海,攀越悬崖,突破铁壁…走到这紫金山深处不为人知的荒谷之中,就只剩下这最后两百残兵败将,人人带伤,弹尽粮绝。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几乎将凌云击垮。他仿佛能看到无数牺牲的弟兄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弹药清点。”凌云强迫自己继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结果更加令人绝望。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足十发,轻机枪子弹只剩最后一条半弹链,手榴弹和“轰天雷”全部耗尽。那挺宝贵的捷克式,枪管打得通红,几乎快要报废。武器状况堪忧,许多刺刀弯曲崩口,步枪撞针疲劳。

  “粮食…和水。”凌云的声音干涩。

  清水暂时不缺,山涧水可以烧开饮用。但食物…所有缴获的日军干粮和之前搜集的一点炒米早已吃光。压缩饼干只剩最后可怜巴巴的几小块,根本不够分。

  他们陷入了有水源却无粮草的绝境。饥饿,这个暂时被求生压力掩盖的魔鬼,即将再次露出獠牙。

  清点完毕,残酷的数据摆在每个人面前。队伍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一种看不到明天的绝望气氛开始弥漫。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不是害怕,而是对未来的茫然和无助。

  伤员们的呻吟似乎也变得更加痛苦。

  李秀才清点完人数后,就一直失魂落魄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汩汩的溪流发呆。韦阿宝则紧张地巡视着四周昏暗的丛林,对“鬼哭坳”的传说充满忌惮。

  凌云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作为指挥官,他不能垮。

  他缓缓走到队伍中央,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嘶哑,却努力注入一丝力量:

  “都听到了?我们也听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们还活着!还有两百人!从南京城里杀出来,冲过鬼子层层封锁,走到这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踩着小鬼子的尸体和咱们弟兄的血走过来的!”

  “我们是损失惨重!我们是没吃没喝没子弹!但咱们这把骨头还没散!这口气还没断!”

  他指向山谷深处:“鬼子被我们暂时甩开了!这山里,有水,就饿不死人!总能找到点能填肚子的东西!天无绝人之路!”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哭,不是等死!是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对得起死了的弟兄!只有活下去,才能找鬼子报仇雪恨!”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极致残酷后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短暂的动员后,队伍再次行动起来。绝望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救命。

  在凌云的指挥下,人们利用有限的工具和体力,在相对背风靠近岩壁的地方,利用现成的凹坑和树枝,搭建起极其简陋的窝棚,至少能挡点风寒。

  韦阿宝带着几个还有余力的士兵,开始在附近小心翼翼地搜寻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野果、野菜、甚至是树皮草根。李秀才则带着学生兵,负责照顾伤员和烧水。

  凌云和石头、赵德厚等人,则强打着精神,巡视着这片临时选定的宿营地,设置简单的警戒哨,规划着万一被发现后的撤退路线。

  夜幕缓缓降临,山谷中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他们点燃的几小堆篝火跳动着微弱的光芒,勉强驱散黑暗和寒意,却也可能成为暴露的目标。

  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分享着韦阿宝他们找到的少量苦涩难咽的野果和挖来的不知名植物根茎,喝着滚烫的、略带土腥味的开水。没有人说话,沉默地咀嚼着这来之不易却又无比艰难的食物。

  篝火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却又带着一丝顽强求生欲望的脸庞。

  凌云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刻着“武运长久”的铜牌。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两百人…下一步该怎么办?粮食能撑多久?伤员怎么办?日军会不会搜进来?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着他。

  就在这时,负责照顾重伤员的一个学生兵,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凌长官!不好了!…二娃…二娃他…好像不行了!一直喊冷…伤口…伤口流出来的东西不对劲…”

  伤员的恶化,如同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负责东南方向警戒的哨兵也发出了急促而低沉的鸟鸣示警声!——那是发现异常情况的信号!

  几乎同时,山谷入口的远方,夜空中突然升起了几颗赤红色的信号弹!将那片区域的天空短暂照亮!

  日军并没有放弃!他们似乎在外围重新完成了部署,甚至可能…正在准备进行夜间搜山!

  刚刚获得的短暂宁静再次被打破。内忧外患,同时袭来。

  凌云猛地站起身,望向信号弹升起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黑暗中传来伤员痛苦呻吟的窝棚,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能否熬过这个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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