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饥疲交迫

最新网址:http://www.c8e.cc
  土岗之上,凛冽的晨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一张绝望而疲惫的脸庞。下方废弃砖窑厂里那点摇曳的火光,非但不是希望的温暖,反而像是地狱入口的招引,瞬间冻结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些许期盼。

  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这个坏消息抽走了。有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软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伤员们的呻吟变得更加微弱,透着死气。饥饿和干渴如同疯狂的蚁群,啃噬着每个人的意志和肠胃,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奢侈而痛苦。

  “妈的…老天爷是真不给活路啊…”王老栓靠着一段枯树桩滑坐下来,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瘪如也的干粮袋和同样空空荡荡的子弹袋,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深深的无力感。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从下方砖窑厂的火光移开,扫视着自己的队伍。

  这支从南京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队伍,此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士兵们军装破烂,沾满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渍,很多人连枪都只能勉强拖着走。军帽下露出的脸庞无不消瘦脱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眼神因极度疲劳和饥饿而显得有些涣散。轻伤员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重伤员则完全由战友搀扶或背负,气息奄奄。

  弹药?凌云心里默算了一下。经过连番血战和断后阻击,全队的子弹加起来恐怕不到两百发,手榴弹和“轰天雷”几乎耗尽,机枪更是成了烧火棍——最后一条弹链已经在断崖阻击中打光。这样的火力,别说主动进攻,连一次像样的遭遇战都撑不住。

  粮食?水?早已断绝。最后一点炒米屑也在昨夜分食干净。从昨天清晨突围至今,滴水未进,粒米未食,还在冰河里泡过,每个人的体力都已严重透支。

  “石头,”凌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看清楚了吗?里面是什么人?”

  石头脸色苍白地摇摇头:“离得远,天又没大亮,看不真切…但人好像不多,火光就一堆,估计也就十几二十个?听动静不像是军队,更像是…逃荒的挤在一起取暖?”

  是难民?凌云眉头紧锁。如果是难民,或许可以尝试接触,甚至换取一点食物?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兵荒马乱,人心难测。谁也不能保证这些难民不会为了自保或者一点蝇头小利而出卖他们。一旦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冒险。

  “撤…”凌云艰难地吐出这个字,“离开这里,另找地方。”

  希望破灭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队伍沉默地、机械地跟着马老三,绕开了砖窑厂,向着更偏僻的荒野深处转移。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饥饿让胃部传来阵阵痉挛般的绞痛,干渴则让喉咙冒火,头脑发晕。

  马老三看着这支队伍的状态,黝黑的脸上也满是焦虑和同情。他努力回忆着,带着队伍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已经半干涸的小河沟。

  “这水…不太干净,但烧开了也许能喝一点…”马老三有些不确定地说。

  看到水源,人们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几乎要扑过去。但纪律还在,大家看向凌云。

  “工兵!检查水源!生火!把所有水壶都集中起来,烧水!”凌云下令,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赵德厚带着人仔细检查了河沟,水质浑浊,带着土腥味,但至少没有明显的腐臭。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挖了一个浅坑,等待泥沙沉淀,同时搜集枯枝,在一处背风的洼地小心翼翼地生起一小堆火。

  当有限的浑水被烧开,稍微放凉后,每人分到了小半口。滚烫的水带着浓厚的土味滑过喉咙,虽然无法缓解饥饿,却暂时滋润了几乎冒烟的嗓子,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

  但这远远不够。饥饿如同附骨之疽,更加疯狂地反扑。

  两个年轻的学生兵实在忍不住,偷偷挖着河边的泥巴,寻找着可能存在的芦苇根茎,甚至抓起一把枯草就往嘴里塞,随即引起剧烈的干呕。

  “吐出来!不想死就吐出来!”王老栓红着眼睛低吼着制止他们,“那东西吃下去,肠子都会绞烂!”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一切。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寒冷开始侵袭。照这个情况下去,不需要日军出现,天黑之前,这支队伍就会自行瓦解。

  凌云靠在一棵树下,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在发冷。他看着或坐或躺、眼神空洞的士兵,又看了看一直沉默陪在一旁、同样愁眉不展的马老三,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断。

  等死,不是他的风格。

  他深吸一口气,将王老栓、石头、赵德厚、李秀才等骨干召集到身边。

  “不能坐以待毙。”凌云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狠厉,“我们必须搞到吃的,还有药,尤其是伤员的药。”

  “怎么搞?去抢那个砖窑厂?”王老栓舔着干裂的嘴唇问。

  “不,风险太大,而且里面未必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凌云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蜿蜒如带的土路,“马大哥,这附近,有没有鬼子运输队经常走的路?比较偏僻,守卫可能相对松懈的那种?”

  马老三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立刻明白了凌云的意图。他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但看着周围这些濒临绝境的士兵,又咬了咬牙,努力思索起来。

  “有…倒是有那么一条…”他迟疑着说,“从乌龙山码头往东面几个外围据点运物资的支线,有时候会走北边那条老的驿道,路不好走,鬼子大队不愿意走,但小车队或者骡马队偶尔会走,因为近…守卫嘛,一般就一辆车几个押车的鬼子兵…”

  一条偏僻的、守卫可能松懈的补给线!这简直是黑暗中的唯一一道微光!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距离多远?地形怎么样?适合打埋伏吗?”凌云连续发问,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

  “大概…离这里七八里地吧?要穿过前面那片乱坟岗和废弃的村子…”马老三指着东北方向,“那驿道有一段夹在两片土坡之间,像个浅沟,以前我们叫它‘老鸦口’,倒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可是长官,你们…”

  他想说你们就这点人,这点子弹,能行吗?

  “足够了!”凌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饿死也是死,拼一把也是死!老子宁愿拼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更何况,抢到补给,我们就能活!”

  他目光扫过几位骨干:“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必须成功!”

  决心已下,行动立刻展开。

  虽然极度疲惫,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生理的极限。能动的士兵全部被动员起来。伤员被妥善安置在河沟附近最隐蔽的洼地里,留下李秀才和两名伤势较轻的士兵照顾。

  凌云亲自挑选了还能勉强战斗的三十余人,包括王老栓、石头、赵德厚等骨干。他们检查了所剩无几的武器弹药,将最后几十发子弹分配给枪法最好的几人,其余人则握紧了刺刀、工兵铲和唯一剩下的几颗手榴弹——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在马老三的带领下,这支饥饿疲惫却眼神凶狠的队伍,再次出发,向着“老鸦口”潜行而去。

  七八里的路程,在平时不算什么,此刻却显得异常漫长。每一步都伴随着饥饿的眩晕和肌肉的酸痛。但他们咬着牙,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沉默而迅速地移动。

  穿过荒芜的乱坟岗,绕过死寂的废弃村落。中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马老三所说的“老鸦口”。

  这是一段废弃多年的古驿道,因雨水冲刷和年久失修,路面凹陷,形成了一道长约百米、深约两三米的浅沟。沟两旁是长满枯草的土坡,虽然不高,但足以隐蔽身形。确实是一个理想的伏击地点。

  “分散隐蔽!检查武器!石头,带两个人去前面路口放哨!看到车队,用鸟叫报警!”凌云迅速下达命令。

  战士们立刻拖着疲惫的身躯,利用枯草和沟壑的阴影匍匐下来,将最后几颗手榴弹的导火索小心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给步枪装上刺刀,默默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照射在头顶,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却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饥饿。等待煎熬着每个人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有人几乎要撑不住昏睡过去时——

  前方路口,突然传来了几声急促而逼真的**布谷鸟叫声**!

  来了!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绝望和期待交织成巨大的压力!

  凌云悄悄探出头,望向驿道来路的方向。

  只见远处尘土微微扬起,渐渐地,引擎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一辆…只有一辆涂着屎黄色油漆的**日本军用卡车**,正摇摇晃晃地沿着坑洼不平的驿道,向着“老鸦口”驶来!

  车篷没有完全遮拢,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堆放着一些箱子和麻袋!驾驶室里,似乎只有司机和一名士兵?车顶上没有看到机枪!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凌云的心脏疯狂跳动,肾上腺素开始飙升,暂时压倒了饥饿和疲劳。他猛地缩回头,对着左右两侧匍匐的战士,做出了最后的战斗手势——准备!听我命令!

  卡车轰鸣着,毫无防备地驶入了“老鸦口”这段浅沟。

  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驾驶室里鬼子司机那叼着烟卷的悠闲表情和旁边押车士兵打盹的模样…

  就是现在!

  凌云眼中厉芒一闪,猛地挥下手,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打!”

  砰!砰!

  两颗宝贵的子弹精准地射穿了驾驶室的挡风玻璃!鲜血瞬间溅射开来!

  几乎同时,两侧土坡上,最后几颗手榴弹带着战士们全部的希望和仇恨,呼啸着砸向了卡车的轮胎和引擎盖!

  轰!轰隆!

  爆炸声猛然响起!卡车猛地一震,轮胎被炸瘪,引擎盖冒起浓烟,失控地一头撞在了旁边的土坡上,戛然而止!

  “杀啊!”王老栓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第一个端着刺刀跳下了土坡!

  石头、赵德厚以及其他战士,也纷纷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饿狼扑食般,从两侧冲向那辆瘫痪的卡车!

  战斗瞬间爆发!驾驶室里那个没被打死的押车鬼子惊恐地试图抓枪,却被数把刺刀同时捅穿!车篷后面似乎还有动静!

  补给就在眼前!但危机并未解除!车篷里到底还有多少敌人?这巨大的爆炸声,会不会引来附近的日军?

  饥饿到极点的士兵们,扑向卡车的后车厢,用刺刀和枪托疯狂撬扯着篷布和挡板…
  http://www.c8e.cc/49172/6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c8e.cc。笔趣看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c8e.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