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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转世姻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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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转世姻契梦

  当我匆匆赶到餐厅时,眼前的景象让我颇感意外。只见妙手空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托腮,神情落寞地盯着窗外飘过的流云,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小白狐和千面人一左一右紧挨着他坐在长凳上,小白狐毛茸茸的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椅面,千面人则眉头紧锁,两人正压低了声音,急切而担忧地轮番劝慰着什么。见到我推开玻璃门走进来,小白狐立刻抬起小巧的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恳求:“我,你可算来了!快,快来劝劝妙手空吧。他现在这个状态实在太让人揪心了,从大清早坐在这儿到现在,就一直唉声叹气没停过,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就只是摇头,嘴巴闭得比河蚌还紧,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千面人也是一脸愁云惨淡,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姐姐特有的疼惜,轻轻拍着妙手空微微耸动的肩膀,叹息道:“唉,我这弟弟今天实在太反常了。平日里他可是最闹腾、最开朗的一个,今天却像被霜打蔫的茄子,整个儿变了个人似的。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天大的难处了,他就只会摇头,一个劲儿地叹气,再这样憋闷下去,我真怕他会憋出什么心病来。”

  听到她们这番忧心忡忡的讲述,我不由得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忙快步走到妙手空跟前。借着餐厅明亮的灯光仔细打量,我发现他面色红润如常,四肢健全,身上衣冠整齐,连一丝褶皱都难寻,更不见任何伤痕淤青,整个人干干净净,精气神看着也还足,完全不像是遭遇了什么飞来横祸或者巨大不幸的样子。我搬来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十二分的关切,低声问道:“空空兄弟,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跟哥说说,是感情上遇到什么挫折了?还是钱财上有什么重大损失?又或者……是家里头出了什么不好的变故?”

  妙手空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嗔怪和委屈,声音也提高了些:“呸呸呸!乌鸦嘴!你才破财败家呢!你们整个村子都破财败家!”

  见他还有力气这样气鼓鼓地反驳我,言辞间那股熟悉的劲儿还在,我顿时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看来情况远没有我之前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人还精神着。我故意拉长了语调,促狭地笑道:“哦——那就是感情问题咯。不过说来也真是奇怪啊,空空,在这个鸟不拉屎、兔子不拉窝的偏僻地方,你能遇到什么可心的恋爱对象呢?难不成是跟山里的野花看对眼了?”

  妙手空这才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正了正身子,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情,正色道:“哼!谁说谈恋爱就一定得在现实里?我在梦里谈的恋爱不行吗?梦里花月正春风,不行吗?”

  我立刻被他这话勾起了极大的兴趣,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疯长。我继续循循善诱地引导道:“梦里的恋爱?这可是新鲜事!那赶紧跟我们详细说说这个梦境故事,别藏着掖着了。说不定大家集思广益,群策群力,还能帮你找回这段梦幻奇缘呢。”旁边的千面人和小白狐也连连点头,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对对对,快说说看!”

  在我们的热切目光和连声鼓励下,妙手空终于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眼神亮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用手招呼我们一起围坐在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旁。在摇曳的烛光和美食的香气缭绕中,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娓娓道来那个被他郑重命名为《转世姻契梦》的奇妙梦境,声音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悠远。

  原来昨晚妙手空回到房间后,由于连日奔波、跋山涉水太过疲惫,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连个梦的影子都没来得及做。然而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光怪陆离的世界,一个与现实截然不同的维度……

  1、 雾锁青石巷

  我坠入梦境时,意识如同失重般漂浮,恍惚间正掠过一片浩荡无边的芦苇荡。银白色的芦花被凄冷的晚风掀起千层浪涛,那翻涌的白色在朦胧中竟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流萤,闪烁着幽绿的光点,将我温柔又不可抗拒地卷入一道急速旋转、流光溢彩的光门。一阵天旋地转后再次睁眼时,脚下已踩着湿滑冰冷的青石板路,缝隙里湿润的苔藓泛着幽绿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潮湿的檀香气味,混合着水汽,沁入肺腑。

  “客官,可是要打尖住店?”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声在寂静的转角处突兀响起。我心头一跳,循声茫然望去,只见一家临河的、木质结构略显倾颓的酒肆,正挑着一面褪色严重的杏黄旗在微风中晃动,旗上“忘川渡”三个墨色大字被经年的雨水洇染得模糊不清。柜台后立着个穿月白窄袖襦裙的姑娘,发髻松松挽着,发间斜斜别着支样式古朴的银质梅花簪,她的眸子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清冽溪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又深不见底。

  “姑娘怎知……我是客官?”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本该挂着行医的药囊,此刻却空空如也,只有粗糙的布料触感。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指尖在乌木算盘上轻灵地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这还用问吗?青石巷三百年没见过生人啦。看您穿着古怪,布料样式闻所未闻,定是从‘外面’那个世界来的。”她说着,转身利落地掀开竹帘,帘子发出哗啦的轻响,“快进来吧,躲躲这场桃花雨。”

  她话音未落,细密的雨丝果然斜斜地飘了下来,沾在裸露的皮肤上,竟带着一股若有似无、清冽的甜香。我带着一丝警惕和好奇,跟着她穿过光线昏暗的回廊,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忽见檐角垂下的几串暗绿色铜铃无风自动,碰撞间发出细碎空灵的叮当声响。那姑娘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轻声道:“莫回头。切记。”

  我脖颈瞬间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平静如镜的水面倒影——那倒影里,竟有个穿着玄色宽袍的人影紧贴着我的后背,长发如浓墨般披散,遮住了面容,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正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抬起,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后颈!

  “别怕,那是执念化成的影,有形无质。”姑娘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魔力,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塞进我微微颤抖的手里,茶汤澄澈,上面浮着三枚殷红如血的梅瓣,散发着微苦的清香,“此处是阴阳交界的‘梦川’,滞留此地的魂魄都带着未了的、化不开的心愿。”她忽然凑近,梅花簪垂下的细碎流苏轻轻扫过我的鼻尖,带来一丝冰凉痒意,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深深看进我眼底,“客官……您可有牵挂之人?可有……放不下的执念?”

  茶碗在掌心微微发烫。我望着她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前尘往事的眸子,心底猛地一颤,忽然想起今早收拾行囊时,从师父那口旧樟木箱底翻出的那方丝帕——素白的绢面上,绣着一对相依相偎的并蒂莲,针脚细密,仿佛藏着无尽心事。

  2、第一世·烽火医心

  茶雾氤氲升腾,眼前景象陡然如烟云般流转变换。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褐、提着沉重药箱的少年郎,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在南宋末年临安城残破的街头。蒙古铁骑的沉重铁蹄声如同闷雷,震碎了西湖畔昔日的靡靡歌舞,硝烟弥漫,空气里满是血腥和焦糊味。城门口,伤兵们像被砍倒的麦子,层层叠叠堆到城墙根下,呻吟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阿空!快!城东染坊里还有十个重伤的兄弟等着救命!”一个满脸血污的副将跌跌撞撞冲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一大卷浸血的绷带和几瓶药粉塞进我已不堪重负的药箱,塞得更加鼓胀。

  我咬着牙,沉重地点了点头,脚下的布鞋早已被黏稠的血水和泥泞浸透,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忽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钻入耳朵。我心头一紧,循着那微弱的声音,在呛人的烟尘中望向一条堆满断壁残垣的小巷深处——只见半堵摇摇欲坠的断墙下,蜷缩着一个穿着水绿色罗裙的少女,她头发散乱,沾满灰尘,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脚上的绣鞋也沾满了泥污。那惊惶抬起的脸庞,赫然正是方才酒肆里那位别着梅花簪的姑娘!

  “姑娘!快躲起来!鞑子兵要来了!”我心头大急,冲过去一把拽住她冰冷的手腕,想把她往附近一个半塌的地窖拖。然而她怀里的婴儿却在此刻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少女慌忙用颤抖的手捂住孩子的嘴,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我扶着她手臂的手背上,声音破碎不堪:“他……他发了三天高烧了……求求你,救救他……”

  地窖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我借着从破口透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撬开婴儿紧闭的小嘴,赫然发现他咽喉深处生满了惨白的疮痂,呼吸急促困难——竟是时疫中最凶险致命的“锁喉风”!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坏了!这病……这病得用冰蚕涎和犀角粉!可这兵荒马乱的……”我急得满头大汗,像热锅上的蚂蚁,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突然,指尖触碰到药箱最底层一个硬物,我猛地想起——那里面藏着师父临终前郑重传下的唯一一瓶救命灵药!

  当我颤着手,万分艰难地掏出那个冰凉的小瓷瓶时,少女却忽然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指尖却带着做惯粗活的薄茧,力气大得惊人:“这药……太珍贵了!你留着……留着自救!”远处骤然传来蒙古兵粗野的嘶吼和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猛地将襁褓硬塞进我怀里,力气大得不容拒绝,声音带着最后的颤抖和托付:“记住……我叫赖怡君,若有来生……”

  “轰隆——!”

  地窖腐朽的木门被一只穿着铁靴的大脚猛地踹开!刺眼的光线涌入。我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火把,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掷向角落里堆放的、不知何人遗落的火药桶!轰然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在最后爆裂的强光中,她发间那支梅花簪折射出最后一道冰冷而璀璨的寒光,刺痛了我的双眼。怀里的婴儿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一只滚烫的小手,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了我的食指,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3、第二世·画舫惊梦

  意识再次在时空的洪流中沉浮。当我重新“清醒”,发现自己置身于民国二十六年秦淮河畔一艘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的画舫之上。我成了西装革履、手提牛皮诊箱的留洋归国医生,正受邀为南京商会会长的千金诊治怪病。雕花的梨木床上,轻纱帷幔低垂,一位面色异常潮红的少女紧闭双目躺着,呼吸急促,她的手腕纤细,腕间竟戴着一串我无比熟悉的、由细小梅花串联而成的银链!那链子与我第一世所见的那支簪子,如出一辙。

  “陈医生,您看小女这怪病……”衣着华贵却满脸焦虑的会长在一旁搓着手,不停地踱步。

  我定了定神,戴上听诊器,搭住她滚烫的脉搏。突然,她嘴唇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阿空……药……快……”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衬衫后心!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击中了我。我强作镇定,轻轻掀开她宽大的丝绸衣袖——在她白皙的臂弯内侧,赫然有一个淡红色的、花瓣形状的胎记,那轮廓,与前世地窖冲天火光中,她发间那支梅花簪的样式,一模一样!“她……她中的是曼陀罗的毒,很深的毒。”我沉声对会长说,尽量掩饰声音里的颤抖,“此毒凶险,寻常药物难解,需用百年以上曼陀罗的成熟果实做药引,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当晚,月色凄迷。我独自一人,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医者的直觉,冒险闯入紫金山深处一处早已废弃、荒草丛生的药圃。月光惨白,洒在那些开得异常妖冶、散发出迷幻甜香的曼陀罗花上,白色的花朵如同鬼魅的脸庞。我正紧张地搜寻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我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跳出胸腔——赖怡君!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女学生制服,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水绿色的丝带,静静地站在月光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你……你果然会来这里。”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握紧了手中的小药锄,指节发白,警惕地盯着她:“你……你早知道我会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轻轻抚摸着一朵硕大洁白的曼陀罗花瓣,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从你给我诊脉时……你搭上我脉搏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她忽然转过头,那双熟悉的黑眸里,此刻盈满了晶莹的泪光,在月光下闪烁,“这一世……换我来护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远处山脚下,骤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的寂静,由远及近!赖怡君脸色一变,猛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塞进我怀里,用力推了我一把:“快走!这里面是解药!别管我!”当我踉跄着翻过爬满藤蔓的矮墙时,身后传来几声尖锐刺耳的枪响!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怀里的锦盒在慌乱中掉落在草丛里,盖子摔开,里面滚出来的不是什么果实,而是半块折叠整齐的丝帕——素白的绢面上,赫然绣着半朵并蒂莲!与我今早在师父遗物里发现的那半块丝帕边缘严丝合缝地对上,瞬间拼合成了一朵完整无缺、并蒂相依的莲花!

  4、第三世·雪域莲心

  掌心的锦盒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灼热,梦境再次开始剧烈的旋转、剥离。这一次,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我。我发现自己落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白茫茫的雪域高原之上,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庞,稀薄的氧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肺腑如同被挤压般生疼。我成了一个背着沉重药箱、嘴唇冻得发紫的援藏医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肆虐的暴风雪中艰难跋涉。忽然,在呼啸的风雪中,我看到前方一处陡峭的冰崖之下,似乎蜷缩着一个绛红色的身影!

  “别过来!危险!”一个嘶哑的女声穿透风雪传来,带着极度的疲惫和警告。

  我顶着几乎能把人吹倒的狂风,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心脏狂跳。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绛红色僧袍的女子,她正用那双已经冻得发紫、甚至有些僵硬的手,拼命地刨着厚厚的积雪,指甲缝里全是血污和冰渣。雪地里,露出了半截断裂的、颜色黯淡的经幡。

  “你怎么样?”我艰难地靠近,大声问道。

  她抬起头,凌乱的发丝被风雪黏在脸上,脸色青白,嘴唇干裂,正是赖怡君!只是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前两世未曾有过的沧桑与沉静。“是雪崩……刚过去的……”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冰碴,声音断断续续,目光却死死护着怀里一个昏迷不醒、同样穿着僧袍的小喇嘛,“这孩子……必须……送到布达拉宫……他……他是……”

  风雪如同狂暴的野兽,越来越大,能见度急剧下降。我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厚重的羽绒服,紧紧裹住她怀里那个气息微弱的小喇嘛。就在我俯身靠近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胸前露出的那串深褐色佛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我赫然看到,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清晰而熟悉的字——“空”!

  “怡君……赖怡君……是你吗?”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怆瞬间淹没了我,我哽咽着,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却在接触到冰冷空气的瞬间凝结。直到此刻,我才终于彻悟,这三世离奇又刻骨的相遇,原是她跨越了轮回、执拗到令人心碎的寻找!

  她听到我的呼唤,布满冻伤和污迹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极其纯净、甚至带着解脱的笑容,仿佛雪山之巅骤然盛开的雪莲。她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温热的黄铜小手炉,塞到我同样冰冷的手中:“拿着……这里面……是你前两世的魂魄碎片……师父说……集齐三世信物……你就能……”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嚓——”冰层断裂的脆响!巨大的阴影伴随着冰屑雪沫当头压下!

  “小心——!”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我连同怀里的小喇嘛狠狠推下旁边的陡坡!身体失重坠落的瞬间,我绝望地回望——只见漫天狂舞的雪片如同白色的幕布,在那幕布中央,她发间最后一片残损的银梅花瓣,在强风中骤然碎裂,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如同最璀璨的星辰雨,纷纷扬扬地洒落,轻轻覆盖在我眼角滚烫的、瞬间冻结的泪滴上。那景象,美得惊心动魄,又悲得撕心裂肺。

  5、梦醒三生石

  “所以……你就是这样,带着那个孩子,然后……你就回来了?”小白狐抽着发红的鼻子,声音瓮瓮的,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上还沾着没舔干净的栗子糕渣,她听得入了神,连点心都忘了吃。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心脏的位置,指尖隔着衣物,仿佛能感受到皮肤下那隐隐的温热与悸动——那里,果然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微凸的、梅花形状的印记。千面人一直沉默着,此刻却突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弟弟,你可知那‘梦川’的规矩?滞留三世的魂魄,若执意不散,强留于阴阳交界之处,最终……若无法轮回,等待她的,就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窗外的月光仿佛应和着她的话语,骤然变得惨白冰冷,如同寒霜铺地。我想起梦中赖怡君最后推我下山崖时,回头投来的那抹凄美决绝、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原来如此!我全都明白了!她那笑容里包含的用意——她用整整三世的等待、守护与牺牲,最终换来的,仅仅是我能平安地、完整地回到现实世界!

  “那……她给你的信物呢?那些东西还在吗?”千面人急切地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万分珍重地掏出三样东西,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并排放在铺着格子布的餐桌上:半块边缘磨损、但绣工依旧精致的并蒂莲丝帕;一支断成两截、银质黯淡、却依稀可见梅花纹路的簪子;还有一颗深褐色、温润如玉、刻着深深“空”字的佛珠。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流淌在这三件跨越了时空的物件上。就在我们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半块丝帕上的莲花仿佛活了过来,丝线延伸,断簪的裂口处泛起微光,佛珠上的“空”字也流淌出柔和的光晕。三样东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移动、拼接……最终,竟然在桌面上严丝合缝地拼合成了一朵栩栩如生、完整无缺的梅花图案!更令人惊异的是,在那由光晕构成的花瓣之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娟秀而古雅的小字: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注:此诗引自唐代袁郊《甘泽谣》中的《圆观》篇,常被用于三生石典故)

  小白狐忽然指着我的手背,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呀!快看!那是什么?!”我们顺着她的爪子望去——只见我右手的手背上,不知何时,竟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刺青般的图案!那图案,正是梦中赖怡君发间那支独一无二的梅花簪!簪身线条流畅,梅花栩栩如生,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在簪尖的位置,赫然凝着一滴宛如新鲜血液般的、鲜红欲滴的“血珠”!

  “这不是普通的刺青。”千面人颤抖着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滴仿佛有生命律动的“血珠”,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洞悉真相的震撼,“这……这是她用最后残存的、最精纯的魂魄本源凝成的‘姻契’烙印啊——若有来生,无论千山万水,沧海桑田……她还会找到你。这是她刻入灵魂的誓言……”

  我怔怔地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巨大的悲伤与同样巨大的慰藉交织在心头,堵得喉咙发涩。忽然,一道电光石火般的记忆闪过脑海——今早整理行囊时,从师父遗物里翻出的那方丝帕……我颤抖着手,再次掏出那半块丝帕,借着月光,急切地翻到背面——在素白绢面的角落,竟真有一行用极细的墨笔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蝇头小楷:

  “民国二十六年,秋,紫金山药圃,遇君。”

  6、药圃新生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三个月后。我在黄山云雾缭绕的深谷中,发现了一片生长得极其繁茂的野生曼陀罗花丛。正值花期,硕大的白色花朵在翠绿的山谷中静静绽放,散发出迷离的甜香。最奇特的是,其中那朵最大、最饱满的花瓣中心,竟凝结着一颗圆润晶莹的露珠,那露珠的形状,赫然便是一朵微缩的、精致的梅花!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触碰这不可思议的奇迹。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一个无比熟悉、如同清泉淌过心田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在我身后蓦然响起:

  “客官,要买药吗?”

  我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止。猛地转身望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温暖的光斑。就在那片生机勃勃的药圃前,站着一位穿着水绿色罗裙的姑娘,发髻乌黑,发间斜斜别着一支崭新的、闪烁着柔和银光的梅花簪。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个裹在蓝色碎花襁褓中的婴儿。阳光跳跃着穿过她的发梢,在她周身和脚下的草地上投下温暖而跃动的光斑,如梦似幻。

  “赖怡君?……真的是你?”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明媚如初,带着跨越轮回的暖意。她走上前,温柔地将那个襁褓递到我僵硬的手臂中:“这次,换我来找你了。”随着她的动作,婴儿的襁褓微微散开一角,露出了里面——一颗用红绳系着的、深褐色的佛珠,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娟秀的“怡”字。我下意识地摊开紧握的左手,掌心那颗刻着“空”字的佛珠,仿佛受到召唤般微微发烫。两颗佛珠轻轻靠近,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再无间隙。

  “叮铃……叮铃铃……”

  远处,不知是寺庙檐角还是古树梢头,传来了阵阵清脆悦耳的铜铃声,惊起一群在溪边饮水的白鹭,洁白的翅膀掠过碧空,飞向远山。我抱着怀里温软的小生命,看着眼前笑容依旧的姑娘,一股难以言喻的圆满与释然涌遍全身。我忽然明白,所谓轮回,不过是换了种方式、换了处时空的相守;所谓姻缘,原是刻在三生石上,任凭岁月流转、沧海桑田,也永不褪色、亘古长存的承诺。

  妙手空的梦到此结束。整个餐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我们几个人都听得痴了,完全沉浸在那跨越三生三世、惊心动魄又缠绵悱恻的故事里,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妙手空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那响亮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我们才像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

  “天哪!这个梦境……这个梦境实在是太离奇、太玄妙了!”我忍不住拍案而起,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和激动,“空空,你这做的哪里是梦?分明是亲身经历了一场惊世骇俗的轮回奇遇啊!”小白狐更是情难自已,晶莹的泪珠早已夺眶而出,在她雪白的绒毛上留下湿痕,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呜呜……那位赖怡君姑娘……她……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奇女子啊!为了爱情,她居然在那个荒凉寂寞、鬼影幢幢的‘梦川’里,痴痴等待了妙手空整整三世轮回……最后为了让他能够平安离开梦境,更是……更是甘愿放弃自己转世投胎的机会,选择了魂飞魄散……这样的深情,这样的牺牲……实在太感人了,呜呜……”

  千面人此刻紧紧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弟弟,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她颤抖着伸出双手,带着无比的疼惜和自责,轻轻抚摸着妙手空柔软的黑发,声音哽咽沙哑:“弟弟……是姐姐不好……都是姐姐平时对你关心不够,只顾着自己的事情……我真不是个称职的姐姐……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大的震撼和痛苦……你能原谅姐姐吗?”

  妙手空却像彻底卸下了心头的重担,他抬起头,对着千面人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顽皮的笑容,洒脱地摆了摆手:“哎呀,姐,你说什么呢!我之前那副样子,只是因为那梦境……那感觉太过真实了,就像真的活过那三辈子一样,一时之间没能缓过神来,心里堵得慌。现在把这段故事讲出来,就像吐出了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感觉好多了,已经完全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拍了拍胸脯,笑容明朗,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妙手空。姐姐、小白狐、我,你们真的不用再为我担心了。梦终究是梦,也许这就是一个预兆,一个启示…………

  见他想通了,我高兴地说道:能看开就太好了…………对了,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你们要不要看看?说着,我从怀中掏出昨晚记录的那个《第十一刀》的手稿。还未等我递过去,小白狐已经迫不及待地一把抢了过去,和千面人、妙手空一起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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