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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谁在地下,数着名字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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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境七镇,连绵七日,夜夜钟鸣。

  那钟声非来自庙宇,也非出自更楼,而是自九泉之下,沉沉传来。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闷,像是有一口无形巨棺,正被缓缓抬向人间。

  伴随着钟声,异象丛生。

  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不再是寻常的嘶喊,竟带着一种古老而悲戚的曲调;而那些弥留之际的老者,则在混沌中反复呢喃着同一串名字——全是《新生册》上曾被遗忘,又被祝九鸦以命换回的无名者。

  远在南境之外的忆冢泉眼边,韩九蜷缩在地,瘦弱的身体筛糠般抖动。

  她是祝九鸦最后收养的哑女,自幼被剜去舌根,却因饮过主人心头血,手掌裂出生死骨纹,能感应亡魂归路。

  她十指死死抠进湿冷的泥土,指甲翻裂,渗出的血与泥混为一谈。

  指尖下每一寸土都像在呼吸,冰冷黏腻的触感顺着神经爬满全身,仿佛大地正将无数冤魂的哀嚎通过掌心灌入她的颅骨。

  “门开了……门开了……”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每说一字,便剧烈地咳出一口带着点点金丝的血,腥甜的气息在鼻腔中弥漫开来,“他们要把名字……吃回去了!”

  她掌心那道衔接生死的骨纹,此刻灼烧如烙铁,剧痛让她看见了凡人无法窥视的恐怖真相——

  在帝国皇室宗庙的最深处,有一座以万千骸骨层层堆砌而成的祭台,名曰“忘名台”。

  台上,一口巨大的青铜古钟倒悬而下,钟口正对着下方堆积如山的白骨。

  而那钟舌,竟是一根被无数褪色红绳密密麻麻缠绕的人类脊椎骨——那是历代被皇权抹去记忆、献祭于此的“罪人”,最后的聚合体。

  千里之外,急报如雪片飞至容玄手中。

  南城边镇,三名不过七八岁的孩童,同日突发癔症。

  他们目光呆滞,口中却以一种不属于他们年龄的、清晰而古板的语调,一遍遍背诵着早已失传的《噬骨誓词》。

  容玄连夜折返,于昏黄的灯火下,翻出那本残破的《赤心录》。

  他逐字对照,心跳如鼓,烛火在他瞳孔中跳动,映出纸页边缘焦黑的痕迹和墨迹晕染的旧泪渍。

  指尖划过泛黄纸面时,粗糙的质感刺痛着他颤抖的神经。

  当看到誓词的末句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残卷上,祝九鸦亲手所录的誓词是:“以我骨血,守尔姓名。”

  而那三个孩子口中念出的,却是:“以尔姓名,养我永生。”

  一字之差,守护沦为圈养,铭记变成祭品!

  容玄猛然想起祝九鸦在最后的日子里,曾虚弱地靠在他怀中,冷笑着低语:“他们都说正统所护乃救世之道……其实,不过是饲神之法。”

  原来如此!

  所谓被皇室与玄门正统联手守护的“救世仪式”,根本不是为了拯救苍生,而是借由万民汇聚的追忆与思念之力,去豢养那尊被封印在宗庙地底的古神!

  祝九鸦以身祭道,换来天下人对无名者的铭记,这股庞大的记忆洪流,本是星星之火。

  可他那三声铃响,却像一道催命的符咒,无意中叩响了地宫的门扉,正式开启了这场千年未有的“饲喂”程序。

  他,才是那个亲手将祭品推到古神嘴边的人。

  第五日,深夜,子时。

  容玄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融入了皇室宗庙的重重阴影。

  他未携带任何靖夜司的符咒法器,也未佩戴那柄削铁如泥的长刀。

  他身上只有三样东西:一盏从无名祠里取来的长明油灯,一本承载着万千性命的《新生册》,还有一枚祝九鸦留给他的、淬着她心头血的断齿护身符。

  他避开明暗哨,借着巡夜守卫换岗的须臾间隙,如一缕青烟,闪身潜入宗庙后山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渠。

  渠壁阴冷湿滑,刚一进入,一股混杂着铁锈和陈年血腥的恶臭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脚下碎石打滑,每一次落脚都能感受到湿泥从靴缝间挤入的冰凉触感。

  耳畔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还有远处滴水声在狭长通道中来回碰撞,发出空洞回响,宛如某种低语的倒计时。

  渠壁的石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细看之下,竟全是被人用利器强行刮去的名字。

  那些刮痕深可见骨,缝隙里渗出的暗红血迹,历经百年风雨,依旧狰狞如新,指尖轻抚其上,竟仍能感知到一丝微弱的余温,仿佛这些名字从未真正死去,只是被困在沉默的痛楚之中。

  他沿着暗渠一路向下,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在灯影下扭曲成游荡的幽魂形状。

  不知行了多深,一阵诡异的低语声如潮水般从前方传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在一起,含混不清地诵念着什么。

  那声音里没有祈福的虔诚,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咀嚼般的黏腻感,如同无数舌头在黑暗中舔舐骨头。

  容玄将身形死死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屏住呼吸,从一处坍塌的豁口向外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这位前靖夜司指挥使也几乎窒息。

  宏伟的地宫中央,正是韩九所见的“忘名台”。

  白骨堆叠成山,每一具森白的骸骨口中,都死死含着一片写有姓名籍贯的玉简,怨气冲天。

  而在那白骨山之上,青铜巨钟倒悬,钟身表面流淌着暗沉的光华,上面镌刻的铭文,赫然是《靖夜司秘典》中被列为最高机密、早已失传的“归墟”篇章!

  他终于明白,靖夜司所谓的“镇压邪祟”,从根源上,就是为这座“忘名台”搜罗“食粮”的工具!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

  容玄抽出短匕,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在那本《新生册》的空白扉页上,以血为墨,一笔一划,写下了一行字:

  “你们供奉的不是神,是吞忆的兽。”

  就在他落笔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地宫猛地一震,那根作为钟舌的脊椎骨无风自动,狠狠撞向青铜钟壁!

  “铛——!”

  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并未出现。

  相反,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声响”直接在他的神魂中炸开,如同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脑海,耳膜嗡鸣不止,鼻腔竟渗出血丝。

  紧接着,四周的空气像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

  地宫石壁上那些被刮去的名字刻痕,骨骸口中的玉简,甚至他手中《新生册》上的字迹,竟都开始扭曲、剥离,化作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金色光丝,争先恐后地朝那倒悬的巨钟之内流去!

  此钟不发声,而食名!

  容玄瞬间明白,一旦《新生册》上祝九鸦用命换回的名字被悉数吸尽,那些好不容易被世人重新记住的魂灵,将再度归于虚无,成为古神复苏的养料!

  千钧一发!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那枚贴身收藏的断齿护身符上。

  “祝九鸦!”

  血雾弥漫开来,在那盏微弱的灯影之中,竟真的凭空凝成了一道模糊而决绝的残影!

  那抹熟悉的红衣虚影,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在血雾中骤然显形。

  她没有看他,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一手虚按住剧震的钟身,另一只手,则决然地指向他怀中的《新生册》。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容玄的脑海。

  不能夺,只能换!

  用一本新的祭品,换回旧的记忆!

  “这些名字,我不给你!”

  容玄发出一声怒吼,双手运力,竟生生从《新生册》的末尾撕下了那空白的最后十页!

  他将那十页浸满了他鲜血和决心的纸张,狠狠投入那正疯狂吞噬光丝的钟口!

  钟身剧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物”噎住,所有流向钟口的光丝在一瞬间停滞、回涌!

  地宫的结构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冲突,头顶的巨石开始崩裂、坠落,碎石砸肩,尘土呛喉,空气中弥漫着岩石粉碎的粉尘味与金属锈蚀的腥气。

  容玄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转身疾退。

  可就在他即将冲出豁口的一刹那,身后,那片崩塌的混乱之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痛如刀绞。

  他猛地回首,只见在那青铜巨钟即将彻底崩毁的裂缝之间,一抹残存的红影缓缓浮现。

  她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石壁上那些被利刃刮去的、残缺不全的名字刻痕。

  随着她的抚摸,她那半透明的指尖,竟流淌出细小的、殷红的血线,一丝一丝,渗入冰冷的石缝。

  刹那间,地宫中所有被抹去的刻痕,都仿佛有了呼吸一般,微微发烫,散发出淡淡的暖意,如同沉睡百年的记忆正在苏醒。

  而他,则必须带着这个滚烫的真相,活着离开这里。

  否则,她这最后一次的归来,将彻底沦为那尊古神嘴里,最鲜美的一道养料。

  他不敢再回头,用尽毕生力气,冲出即将坍塌的地宫,身后是万钧雷霆,眼前是无尽黑暗。

  碎石砸肩,血流满面,他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跃入山涧暗河。

  湍流裹着他不知漂了多久,直到气息将绝,才被一股暗涌推送至岸边浅滩。

  醒来时,天已微明。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个能颠覆整个王朝的秘密,活下去。

  活到……能为她讨回一切公道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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