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我不是来复活的,是来改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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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南境无名祠。容玄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的。
他倒在祠堂门前的泥地上,身体像一截被江水泡烂的朽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榨干。
晨露浸透衣襟,与干涸的血迹混成暗紫,皮肤上泛起细密的冰粒,触感如覆薄霜。
耳边唯有风穿檐角的呜咽,以及远处泉眼汩汩涌动的低鸣。
他昏迷了太久,久到晨露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襟,与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怀中,那本浸透了他鲜血的《新生册》残本,边缘焦黑卷曲,却奇迹般地护住了内里最核心的名录,字迹依然清晰——墨痕深处似有微光流转,仿佛每一笔都吸食过亡魂的叹息。
是韩九发现了他。
小小的女孩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半拖半拽地弄进了祠堂。
她瘦小的手掌一次次滑脱在他湿冷的臂膀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剧烈起伏。
她没有哭,只是咬破嘴唇,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当她的血滴落在《新生册》焦黑的封皮上时,书页忽然震颤起来,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如同沉眠千年的骨笛被吹响第一音。
她割破手腕,任金丝般的血液渗入册中纹路。
刹那间,地脉嗡鸣,祠堂四壁浮现出无数交错的光丝,如根须探入泥土。
她痛得蜷缩颤抖,瞳孔泛起金色涟漪,意识被撕扯着坠入一片浩瀚的记忆之海——她看见祝九鸦在钟下刻名七日七夜,指骨尽碎;看见无数名字从石中生长,如藤蔓缠绕天地脊梁。
她张开双臂,迎向那道贯穿生死的契约。
等容玄猛地睁开眼,视线聚焦的刹那,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韩九跪坐在他身前,双目不再是孩童的清澈,而是泛着一层淡漠的金色,仿佛倒映着亘古星辰。
她呼吸极轻,吐纳之间竟带出细微的铃音回响,像是大地在低语。
背后,由光丝交织而成的半透明图腾缓缓浮现——一副衔天接地的骸骨图案,庄严、悲悯,又似含着无尽哀恸。
她整个人,像是披上了一件无形的古老祭袍。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哑女。
她的意识,已与那道生死骨纹彻底融合,成了这片土地上,第一个“新契守护灵”。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含混的嗬嗬声,而是一种清晰、空灵,仿佛来自地脉深处的回响。
“姐姐在钟下刻了七天七夜。”
容玄瞳孔骤缩。
“现在,”韩九抬起手,虚虚按在脚下的大地上,“名字长进了石头里。除非大地死去,否则,再也抹不去。”
一瞬间,雷霆贯穿了容玄的脑海。
他终于明白祝九鸦在那地宫深处,以残魂之躯,抚摸那些被刮去名字的刻痕时,究竟在做什么。
她不是在复活,也不是在显灵。
她是在改命!
她在用自己对“噬骨巫”法则的最终理解,将那些本该被遗忘的“存在”,变成一种像春生秋落、呼吸昼夜一样,不可被外力剥夺的法则!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恸与狂喜交织着冲刷着他的心脏。
她死了,却又以一种更宏大的方式,活在了这片天地的规则里。
“我明白了……”容玄挣扎着,强撑起半边身子。
他没有去管自己身上的伤,而是环顾这间简陋却坚固的祠堂,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
他召集了所有南城信众。
就在无名祠前,他命人用七镇自发供奉而来的、那些由骸骨中开出的骨花枝干,编织起了一面巨大的“活碑”。
这面碑,非石非木,它由无数坚韧的枝条构成,每一片苍白如玉的叶子上,都用最虔诚的笔触,写着一个《新生册》上的名字。
触摸其表,能感到微弱搏动,宛如活着的心脉。
容玄站在这面活碑前,当着成百上千张或茫然、或悲伤、或愤怒的脸,一字一句,将他在“忘名台”下的所见所闻,尽数公布于众。
他揭露了皇室与玄门正统延续千年的惊天谎言——所谓的祭祀,是吞噬;所谓的守护,是圈养!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恐惧、背叛、愤怒,像野火般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然而,无人退散。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出人群,她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声音发抖地问:“大人……那我们……还能为他们点灯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如果铭记,就是将他们推向被吞噬的深渊,那这思念,岂不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容玄迎着她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但从此以后,我们点灯,不为招魂,不为祈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而是为示警!每一盏灯的亮起,都是在告诉高天之上的东西,告诉这世间所有的魑魅魍魉——我们记得,我们就活着!这记忆,是我们的战旗,不是你们的食粮!”
当晚,南境七镇,万家灯火,一夜齐明。
风过,悬挂在活碑上的骨铃随风而响,清越之声不再呢喃哀思,而是化作战鼓雷鸣。
人们静默伫立,看花粉如雪飘落,听地底传来若有若无的应和之音。
子时,夜最深。
韩九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入忆冢泉的中央。
冰冷的泉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腹,直至没过头顶。
水波荡漾间,折射出天上无星的墨蓝天幕,也映出她眼中流转的金芒。
泉底光丝如根须缠绕而来,穿透她的四肢百骸,带来撕裂般的灼痛。
她未挣扎,只轻轻张开双臂,任灵魂沉入地脉深处。
水面之上,一圈圈金色涟漪荡漾开来,缓缓组成一行古老的巫祝文字:
“契曰:名在,魂不灭;忆存,道自生。自此以往,凡持念者,皆可为巫。”
这是祝九鸦留下的最后一道神谕,以韩九为媒介,重订的“新噬骨约”!
从此,守护的力量不再依赖稀薄的血脉,不再需要惨烈的血肉祭献。
只要心中有记,只要口中有念,这世间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皆可成为守护“存在”的力量!
水下,韩九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流,顺着地脉,注入南境的四面八方。
南城最高的阁楼上,容玄就着一盏孤灯,展开了《新生册》的残卷。
他咬破指尖,以心头血为墨,开始续写那些被地宫崩塌时焚毁的部分。
每写下一个名字,他的指尖便肉眼可见地枯槁一分,血珠凝结成暗红晶粒,落在纸上竟发出轻微的“嗒”声,如同时间的脚步。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沟壑,仿佛每一笔都在雕刻生命的终章。
但他眼神坚定,笔锋没有丝毫停歇,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一并刻进这书页之中。
直至东方既白,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忽然,他腰间那枚祝九鸦留下的断齿护身符,轻轻震动了三下。
嗡、嗡、嗡。
三声轻响,竟与天边初升朝阳脉动的频率,完全同步!
容玄猛地抬头,只见窗外,南境七镇,所有盛开的骨花在同一时刻,无风自动,齐齐扬起了漫天花粉。
那细碎如霜雪的花粉,纷纷扬扬,乘着第一缕晨光,飘入了千家万户的窗棂。
无数从睡梦中醒来的孩童,都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枕边,竟多了一枚小小的、微型的骨铃。
它不铜不玉,非金非石,触手温润,仿佛是由一夜安稳的梦境,悄然凝结而成。
轻轻一碰,便发出极细微的共鸣,如心跳贴耳。
百姓们默默拾起骨铃,相视无言。
有人点燃长明灯,有人捧出旧日遗物,更多人走向无名祠,手中握着熄灭的灯盏,脚步沉重却坚定。
他们整夜未眠,守望着这片重新苏醒的土地。
正午,骄阳似火。
一队快马卷着烟尘冲入南城,为首的,正是朝廷派来的钦差。
他高坐马上,手持圣旨,声色俱厉地宣读,斥责“无名祠聚众惑民,私设淫祀”,勒令三日之内,拆毁祠堂,收缴所有骨铃,违者以谋逆论处。
昨夜八百里加急文书已至南关,巡防营连夜换防,百姓便知大难将临。
宣读完毕,钦差翻身下马,带着一脸的傲慢与不屑,一脚踹开祠堂大门。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群惊慌失措的愚民,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满院百姓,静静地站着。
他们没有跪下,没有哭嚎,只是沉默地、一排排地站着。
每一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灯。
他们的目光,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钢铁般的平静。
“区区草民,也敢抗旨?”钦差色厉内荏地冷哼一声,试图用官威压下这诡异的气氛。
话音未落,一阵细密的铃声,忽然从四野传来。
那声音并非风动,而是自地下,自墙角,自每一寸泥土中,沉沉升起!
那是南境之内,所有被记住的名字,在这一刻,同时回应!
钦差只觉脚下大地一阵微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一步,惊恐地回头望去。
只见他身后,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祠堂墙壁上,竟缓缓浮现出无数个淡淡的手印,每一个手印都掌心朝外,仿佛要从墙的另一面伸出来,撕开这虚假的太平盛世。
而在所有人,包括容玄都无法看见的九天之上,一抹熟悉的红衣虚影静静伫立于云端。
她看着下方那剑拔弩张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轻抬起了手。
一如当年在皇陵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用只有风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这一回,我来改命。”
风过,铃止。
祠堂内外,唯余心跳如雷。
钦差官吏惨白的脸上冷汗直流,他身后,百名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已然刀剑出鞘,弓上满弦,森然的杀机,瞬间笼罩了整个无名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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