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新婚燕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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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南京城还浸在薄雾里,颐和路两旁的悬铃木叶上坠着夜露,风一吹,便簌簌落几滴在青石板路上。公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回廊转角的雀笼里,偶有画眉轻啼两声,衬得这方庭院更显清幽。

  陈殊妍是被窗棂外透进来的微光唤醒的。昨日大婚的喧闹仿佛还在耳畔——红绸翻飞的喜乐、宾客们的道贺声、徐渊掀起盖头时眼底的笑意,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可她睫毛颤了颤,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来,轻声唤了句:“张嬷嬷。”

  守在外间的陪嫁嬷嬷张妈连忙应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梳洗用具的小丫鬟。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细白的热气,掺了些熏衣香,是陈殊妍自小用惯的。张嬷嬷替她解了发髻,乌润的长发垂到腰际,丫鬟便取过桃木梳,轻轻梳通。“小姐仔细些,昨日累着了,今日还要见长姐他们呢。”张嬷嬷絮絮地念着,手里却没停,取过一支素雅的银簪,在发间挽了个温婉的圆髻,只簪了几颗小巧的珍珠,不张扬,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

  换衣时,陈殊妍选了件暗红色的织锦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线是她自己调的胭脂红,比昨日的正红淡些,却仍带着新婚的喜气,端庄又不失娇俏。她对着菱花镜理了理衣襟,指尖划过衣料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个描金漆盒。

  打开盒子,几方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有一方绣着“松鹤延年”,青灰色的鹤羽用了劈丝绣,根根分明;还有一方是“蝶恋花”,粉白的花瓣晕着浅紫,像是刚沾了晨露。最底下压着一对鞋垫,针脚密得不透风,里子垫了软棉,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得像蛛丝。这是她婚前绣了半个月的,夜里就着灯光,绣得指尖发疼也不肯歇,就想着今日拜见“舅姑”,总得拿出些诚心来。

  正厅里早已收拾妥当。八仙桌上摆着细瓷茶盏,氤氲着碧螺春的香气。徐宁茹穿着藏青色的缎面旗袍,领口别着枚翡翠胸针,正和身旁的覃文运低声说着话。她性子爽朗,却也懂规矩,知道今日是弟媳拜见的日子,特意端了几分长姐的端庄。徐佳茹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手里捻着块素色帕子,见徐渊陪着陈殊妍进来,眼里先笑开了。

  陈殊妍的心跳快了几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漆盒。徐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低声道:“别怕,大姐很好相处。”她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厅中站定。晨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她抿了抿唇,敛衽躬身,动作又轻又稳,腰弯得极深,声音柔却清晰:“殊妍拜见大姐,拜见大姐夫。”

  说着便将漆盒递上前。徐宁茹早笑着站起身,快步走下来扶她,指尖触到她的胳膊,只觉她身子微微发紧,愈发心疼:“快起来快起来,傻孩子,不用这么多礼。”她接过漆盒打开,目光落在那些针线活上,眼睛顿时亮了——拿起那方“松鹤延年”帕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鞋垫的针脚,转头对覃文运笑道:“你瞧瞧!这手艺,比我认识的绣娘还好!”

  她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拉着陈殊妍的手不肯放:“渊弟从前总说,要娶个心细手巧的姑娘,如今可算遂了愿。你这孩子,又懂事又能干,以后啊,咱们就是亲姐妹。”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个大红封,塞到陈殊妍手里。封袋沉甸甸的,隔着锦缎都能摸到里面纸币的厚度,是金元券。“拿着,这是大姐的心意。往后在徐家,有什么委屈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陈殊妍握着那温热的红封,鼻尖微微发酸,忙屈膝道谢:“谢大姐厚爱,殊妍记下了。”覃文运也在一旁颔首,声音温和:“殊妍不必拘束,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和渊儿好好过日子就好。”

  随后她又转向徐佳茹和曾维献,同样躬身行礼。徐佳茹早备了个描花银镯,亲手戴在她腕上,笑道:“这镯子是我攒了些日子的,你皮肤白,戴了好看。”曾维献也递过个小匣子,里面是对玉耳坠,莹润剔透。

  陈殊妍一一谢过,腕上、耳上添了物件,手里攥着红封,心里暖融融的。晨光渐渐亮了,透过窗棂洒在正厅里,将满室的笑语和新亲初见的温情,都烘得愈发真切。

  上午的阳光透过静室雕花的木窗,筛下几缕淡金的光尘,落在供桌前的青砖地上。这处静室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只每日由专人洒扫擦拭,空气中总浮着一股木材与线香混合的沉敛气息——靠墙的紫檀木供桌上,层层叠叠立着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漆成乌黑,上面用金粉写着先人的名讳,顶端覆着块藏青色的绒布,边角绣着暗纹云纹,瞧着便透着庄重。

  “见舅姑”的热闹刚散,徐宁茹便带着人往静室来。她换了身深紫色的素面旗袍,连襟上别着的翡翠胸针都取了,只在发髻上簪了支银质的素簪,神色比方才在正厅时沉肃了许多。几个下人端着祭品轻手轻脚地摆上供桌:青瓷盘里盛着整只卤得油亮的鸡鸭,旁侧是叠得方正的酱肉,还有几碟时鲜的瓜果——蜜橘剥了皮码得齐整,苹果擦得锃亮,连摆的位置都按着老规矩,左右对称,不差分毫。最中间放着个三足铜鼎,里面插着三炷线香,尚未点燃,只留着淡淡的香末气。

  徐渊和陈殊妍也换了衣裳。徐渊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领口都熨得笔挺;陈殊妍则换了身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圈极细的银线缠枝纹,比清晨那身暗红更显素净,只发髻上还留着早晨那支珍珠簪,却也用绒布遮了大半珠光。她手里捧着本线装的簿子,是徐家的家谱,封皮是暗黄色的牛皮纸,边角都磨得有些毛糙,显然是传了些年头的。

  等下人都退出去,静室里只剩他们三人,徐宁茹才站到供桌左侧,声音压得比寻常低了些:“渊弟,弟妹,过来吧。”

  徐渊扶着陈殊妍走到供桌前站定。陈殊妍的心跳比方才见长姐时更急些,指尖捏着家谱的封皮,微微发紧——她从小听母亲说,“庙见”是女子嫁入夫家最要紧的一步,见过了祖先,名字入了家谱,才算真正扎下了根。她悄悄抬眼望了眼那些乌黑的牌位,只觉那些金粉字迹仿佛有了温度,正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徐宁茹取过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着,凑到铜鼎里的线香上。三炷香燃起来,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在光束里扭出细细的弧,散成淡淡的雾。她把香递给徐渊,又取了三炷点燃,递给陈殊妍:“先拜列祖列宗,把婚事禀明了。”

  徐渊先接过香,双手捧着举到眉心,对着牌位深深躬身,随即屈膝跪下,陈殊妍也跟着他跪到蒲团上。青砖铺的地面有些凉,透过旗袍渗上来,却让她心里的慌意淡了些。徐渊朗声道:“列祖列宗在上,孙儿徐渊今日娶陈氏殊妍为妻,特来告知先祖,望先祖庇佑。”说罢连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触蒲团,动作恭谨。

  陈殊妍也跟着将香举到眉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楚:“陈氏殊妍,今日嫁入徐家,愿敬奉先祖,恪守妇道,与夫君徐渊和睦相守,不负徐家。”她学着徐渊的样子磕头,发髻上的珍珠轻轻蹭过蒲团,发出极轻的响。

  磕完头,两人起身将香插进铜鼎。徐宁茹这时从陈殊妍手里接过家谱,又取过支小狼毫,蘸了点研好的墨,递到陈殊妍手里:“弟妹,把你的名字写在渊弟旁边吧。”

  家谱已翻开到徐渊那一页,他的名字是用小楷写的,旁边留着块空白。陈殊妍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她自小学字,绣帕上的字都能绣得娟秀,此刻却觉得这笔有千斤重。徐渊在她身侧轻声道:“别怕,写吧。”

  她深吸口气,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写下“陈殊妍”三个字。墨色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淡淡的痕,与旁边“徐渊”二字挨在一处,忽然就生出种安稳的牵连。

  写完字,徐宁茹收了家谱,又领着两人对着牌位再拜了三拜。这次陈殊妍跪下去时,心里的慌意全散了,只觉得静室里的线香气息变得温和,那些牌位上的金粉字迹,也像是含了笑意。

  仪式完了,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静室。徐宁茹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木门,才对陈殊妍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又松快了些:“这下,你可是咱们徐家实打实的人了。”

  陈殊妍摸了摸袖口,方才握笔的指尖仿佛还留着墨香,她望着徐渊,眼里也漾开笑——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真有先祖的目光,温柔地覆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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