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利己/内斗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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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午后,重庆南山徐家大院的临崖茶室里,暖融融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青石板桌面上。崖下嘉陵江的水汽混着山茶的清香飘进来,沟通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徐渊指尖捻着茶盏盖,听着岳父陈济晟低声念叨南洋商会的最新动向,目光却越过崖边的黄葛树,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雾霭,看到了更远的将来。

  他清楚,岳父这群南洋精英此刻的摇摆,不过是乱世资本的本能。就像去年陈济晟一边给东北抗日义勇军捐了五万银元,转头又拒绝给苏区捐哪怕一箱药品——不是不爱国,而是“爱国”在家族存续面前,必须折出一道现实的折痕。岳父在苏门答腊的三座橡胶园、吉隆坡的商号以及儿女们分散在各处的产业,是陈家三代人的根基,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的纲领,在他眼里不是政治理想,而是会掀翻自家基业的风浪;而给粤系投钱换航运特权,也是怕南京政府的公债靠不住,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份揣着账本的“爱国”,这份写满利弊的“政治风险评估”,徐渊比谁都懂。

  “前几日李宗仁的人又来,说想修柳州到贵阳的公路,给的条件是矿场特许经营权。”陈济晟呷了口茶,语气里带着犹豫,“可南京那边又传消息,说要整顿地方财政,我怕投进去的钱最后打了水漂。”

  徐渊抬眼,目光落在岳父鬓角的白发上。他知道,这种犹豫还要持续很久,直到两个决定性时刻到来。第一个,是得有个能真正扛住日本人的政权——现在的南京政府,“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像张空头支票,官员腐败、派系内斗,根本撑不起南洋华人的期待。只有未来某个政权在全面抗战里打出血性,用胜仗证明自己的领导力,岳父他们才会真正把心放下来。

  第二个,是日本人的刀得真架到南洋脖子上。眼下日本还在华北折腾,岳父在新加坡的商号、苏门答腊的橡胶园还能安稳赚钱,可徐渊清楚,再过几年,日本“南进”的铁蹄会踏遍东南亚,到时候家园没了、产业没了,南洋华人才能真正明白,祖国的命运和自己的命是绑在一起的。

  想到这儿,徐渊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敲出轻响。他不能直接说破未来,只能借着眼前的事慢慢引导:“岳父,我看柳州到贵阳的公路可以再看看,但或许可以留部分资金,先探探滇缅边境的商路——听说最近那边在修驿站,以后要是西南有动静,这条道或许能派上用场。”他没说破的是,这条商路未来会成为抗战的生命线,而现在提前布局,就是为将来南洋支援国内铺路。

  崖下传来嘉陵江货轮的汽笛声,陈济晟若有所思地摸着胡须,徐渊则再次望向窗外。阳光渐渐西斜,把黄葛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在那两个决定性时刻到来前,他要做的就是这样,借着先知的微光,在岳父这群南洋精英心里,悄悄埋下向未来的种子。

  想了一下,有些信息还是要了解清楚。徐渊为岳父续上热茶,目光恳切地追问:“岳父,您之前所言,侨界实乃一盘‘散沙’,却又能在关键时刻‘聚沙成塔’。这小婿很想深入了解,这‘沙’究竟如何分布,又如何能‘聚’?”

  陈济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是对同胞本性深刻洞察后的无奈与了然。他沉吟片刻,仿佛在梳理一幅庞大而精细的南洋华人社会地图。

  陈济晟端起徐渊续满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却让话语里的细节愈发清晰。“渊儿,你若到了南洋,首先感受到的,绝非‘华人’一个整体,而是‘福建帮’、‘潮州帮’、‘广府帮’、‘客家帮’、‘琼州帮’(海南)这五大主要群体。”陈济晟开始如数家珍。

  “你可知在南洋,同乡会馆比官府还管用?去年苏门答腊有个福建来的年轻同乡,刚到那边就被当地土着抢了行李,报了殖民警局半个月没动静,最后是新加坡福建会馆发了封电报,当地分会的人当天就找土着首领讨回了东西——这就是‘帮’的力量。”他指尖在桌面轻轻划开,仿佛在勾勒南洋的地域版图:“先说福建帮,他们不单是有钱,更是有根基。你去新加坡的莱佛士坊看看,华侨银行的大楼比殖民政府的还气派,门口挂着的董事名单,清一色闽南口音。早年他们靠贩运香料发家,后来橡胶热起来,又抢先圈了马来亚东部的好地,现在整个海峡殖民地的橡胶出口,福建帮占了近六成。那位陈嘉庚先生能办起集美学校、厦门大学,靠的就是福建帮里大小商号的支持——同乡之间,一呼百应。”

  提到潮州帮,陈济晟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佩服:“潮州人最是敢闯。早年湄南河上全是他们的‘红头船’,从暹罗运大米到南洋各埠,再把橡胶、锡矿运回去,硬生生垄断了暹罗的外贸。我认识个潮州老板,二十年前揣着两块银元下南洋,现在在曼谷有三家大米加工厂,连暹罗王室都从他那采购。他们的‘潮州八邑会馆’规矩最严,只要是同乡有难,哪怕不认识,也得帮一把——去年有个潮州伙计在槟城欠了赌债,眼看要被打断腿,会馆出面还了钱,还把人送回暹罗找了份正经活计。”

  “广府人则是‘稳’。”陈济晟呷了口茶,继续说道,“吉隆坡开埠的时候,叶亚来带着广府同乡披荆斩棘,把一片 丛林建成了锡矿重镇。现在马来亚的锡矿,十家有六家是广府人开的,从采矿到冶炼,全是他们的人。我在吉隆坡有个广府朋友,开五金行的,小到铁钉,大到采矿机械,全从他那进货。他们做事讲究‘利市’,不轻易冒险,但一旦认准了,就会抱团把生意做透——你去南洋的菜市场看看,卖烧腊、云吞面的,大多是广府人,口味正,老主顾多,别人抢不走生意。”

  说到客家人,陈济晟的眉头微微一挑:“客家人最是团结,也最能吃苦。他们大多住在马来亚内陆,那边条件艰苦,瘴气重,可他们硬是在山里种出了胡椒、木薯,还开了不少矿场。前年马来亚政府要征他们的地修铁路,客家会馆组织了上千人请愿,最后政府不得不让步,还赔偿了损失。他们的‘惠州会馆’‘嘉应会馆’,就像个大家庭,同乡的孩子上学、娶媳妇,会馆都会出钱出力。我去过一次客家的‘年例’,全村人聚在一起吃饭,从中午吃到晚上,热闹得很——那份凝聚力,咱们福建帮都比不上。”

  最后提及琼州人,陈济晟的语气柔和了些:“琼州人人数虽少,但也自成一派。南洋各埠的咖啡店,十家有八家是琼州人开的,他们煮的‘黑咖啡最地道,老顾客都认这个味。新加坡有个琼州会馆,虽然规模不大,但很贴心,同乡找工作、租房子,会馆都会帮忙介绍。去年有个琼州老太太在槟城生病,没钱看医生,会馆发动同乡捐款,很快就凑够了医药费——他们虽不起眼,却像一家人一样,互相扶持。”

  陈济晟放下茶杯,望着崖下奔流的嘉陵江,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渊儿,这就是南洋的‘沙’。每一粒‘沙’都有自己的‘帮’,有自己的根。平时各做各的生意,看似散得很,可一旦遇到大事,比如国家有难,同乡会馆一声号召,大家都会出钱出力——这就是‘聚沙成塔’的底气。”

  徐渊静静听着,心里对南洋侨界的认知愈发清晰。他看着岳父眼中的复杂神色,忽然问道:“岳父,既然如此分明,内斗怕是难免了?”徐渊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何止是难免,简直是常态!”陈济晟叹了口气,“不同方言群体之间,有时因争夺生意地盘、矿脉、码头控制权,爆发大规模械斗,其惨烈程度,不亚于一场小型战争。即便到了今日,商场上,福建商帮与潮州商帮在某些领域也是竞争多于合作。”

  他无奈地摇摇头:“有时,仅仅因为一句乡音不同,便能生出许多隔阂与轻视。这是我们先辈带过去的‘老传统’,在这片新土地上,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因生存竞争而愈发鲜明。”

  陈济晟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里满是怅然:“你还记得三年前,新加坡胡椒市场的风波吗?”见徐渊点头,他接着说道,“当时福建帮的几个商号想联合抬高收购价,垄断货源,可潮州帮的商人偏不买账,直接从暹罗调了大批胡椒过来,以低价抛售。两边斗了三个多月,福建帮的商号亏了不少,潮州帮也没讨到好,最后还是中华总商会出面调解,才勉强达成协议——这就是商场上的明争。”

  “更严重的是早年的械斗。”陈济晟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在回忆那些血腥的过往,“光绪年间,马来亚的锡矿之争,义兴公司(多为广府、客家人)和海山公司(多为福建人)打了整整十年。双方拿着刀枪,甚至雇了当地土着当打手,矿场成了战场,死了上千人。殖民政府最后出兵镇压,才把这场争斗平息下去。你说,都是华人,却为了几座矿场,打得头破血流,值得吗?可在当时,谁也不肯退让——地盘、利益,一旦牵扯到‘帮’的荣誉,就没有退路。”

  徐渊眉头微蹙,追问道:“那现在没有械斗了,这些矛盾就消失了?”

  “消失?不过是换了种方式。”陈济晟苦笑道,“就说华校吧,去年吉隆坡要办一所新的华文中学,福建帮想让校长由福建同乡担任,潮州帮则坚持要选潮州人,两边在中华总商会吵了好几次,差点把建校的事拖黄。最后没办法,只能妥协,校长由福建人担任,副校长由潮州人担任,连师资分配都要按‘帮’的比例来——你看,连教育这种事,都要掺杂着帮派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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