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越洋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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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佣是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徐公馆一起搬来重庆的鲁妈,穿着一身藏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她端着个梨木托盘,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蹭过地毯时几乎没声音,生怕惊扰了屋里的温馨。

  托盘里摆着一碟桂花糕,瓷碟是月白的,糕块切得方方正正,表面撒着细碎的金黄桂花,还冒着点刚出炉的热气,甜香混着桂花香,一进门就漫了开来;旁边放着两只白瓷牛乳杯,杯沿沾着圈淡白奶渍,杯壁温乎得刚好能下手。她把托盘轻轻放在徐渊手边的小几上,低声说了句“先生太太慢用”,便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门都只敢虚掩着。

  “来,靖瑶,振华,歇一会儿,吃点东西。”陈舒妍说着,从地毯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绒毛,走到小几旁拿起牛乳杯。

  两个孩子立刻被桂花糕的香味勾住了,振华先丢下火车模型,膝盖在地毯上一撑就爬了过来,小皮鞋蹭得羊毛簌簌响;靖瑶也抱着娃娃跟在后头,步子迈得小,还得护着怀里的娃娃,嘴里念叨着“妹妹也等会儿,娘让吃糕啦”。

  徐渊早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捏着糕的边缘——怕手温蹭化了糕上的糖霜,轻轻掰成两半,又把半块再掰成更小的碎块,才递到靖瑶面前:“瑶瑶慢些吃,小口嚼,别噎着。”靖瑶伸手接着,小手指捏起一小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才小口咬下去,嘴角立刻沾了点桂花碎,像落了片小金箔。

  徐渊又拿起另一只牛乳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才递给振华:“振华喝慢点,刚温好的,别烫着舌头。”振华接过杯子,两只小手捧着,仰头喝了一大口,奶渍沾在嘴角,他却不在意,还对着徐渊举了举杯子:“爹爹,甜!”

  “殊妍,你也尝尝,这是用庄子里新收的桂花做的,味道还不错。”徐渊说着,拿起一块完整的桂花糕,递到陈舒妍面前。陈舒妍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她低头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香在嘴里散开,比去年的更浓些。她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灰蒙的天压着南山的枝桠,落叶在风里打着旋儿,看着萧索得很。“转眼又是一年冬了。好在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适应了这里。”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感慨,却没有愁绪,像在说一件再安稳不过的事。

  “是啊。”徐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窗外,又转回头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振华正趴在地毯上,一手抓着火车,一手捏着桂花糕往嘴里塞,小脸吃得红扑扑的;靖瑶则坐在一旁,慢慢喂自己,还不忘用小手帕给娃娃擦了擦“脸”。他的眼神软下来,带着点满足的笑意:“看着他们,再多的忙碌也值得了。这里虽不比上海繁华,没有洋行的霓虹,也没有外滩的船鸣,但能让你们安稳度日,不用担惊受怕,便是最好的。”

  这一刻,书房里没有商海谈判时的唇枪舌剑,没有工厂技术难题带来的焦虑,更没有政界暗流涌动的紧绷。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声——那是今早管家添的松柏木,火焰在炉格里跳动,把暖光映在胡桃木书架上,晃得书脊上的字忽明忽暗。

  振华吃完糕,又开始推着火车在地毯上跑,嘴里“呜——呜——”地模仿火车声;靖瑶则抱着娃娃,凑到陈舒妍身边,小声说着“娘,妹妹也想吃糕”。陈舒妍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又转头看向徐渊,眼里的暖意像化了的糖,轻轻漫开。徐渊伸手,悄悄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安稳得让人安心。

  这间小小的书房,像惊涛骇浪里稳稳浮着的船舱,把乱世的风雨都挡在了窗外。徐渊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妻儿,闻着桂花糕的甜香与滇红的醇香,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他知道,这份温馨来得有多不易,也更清楚,为了守住它,自己必须在这乱世里更坚定地走下去——走那条自主实业的路,走那条为国家保工业火种的路。

  窗外的山风渐渐大了,刮得树枝“呜呜”响,偶尔有几片残叶撞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但室内的暖意丝毫未减,裹着孩子的笑语、夫妻的低语,像一汪温汤,把所有的寒凉都熨得平平整整……

  陈舒妍把银质毛线针轻轻插进浅灰色的毛线团里,毛线在膝上滚了滚,被她用手轻轻按住。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身从沙发旁的紫檀木绣篮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稿纸——摸起来略有些粗糙,边缘还带着刚裁过的毛边,纸上印着整齐的铅字,混着淡淡的油墨香,那是电报局翻译电文时留下的味道,还带着点清晨的微凉。

  “渊哥,今早刚收到的,父亲从南洋拍来的电报,翻译社刚送过来没多久。”她双手捧着稿纸递向徐渊,指尖轻轻捏着稿纸的一角,生怕弄皱了。脸上的笑意是松快的,嘴角弯成浅浅的弧,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安心:“父亲说,一切都好,让你我放心,不用挂记他。”

  徐渊伸手接过,指尖先触到稿纸的微凉,却没急着翻开,只是将稿纸轻轻放在腿上,目光落在陈舒妍脸上,语气温和得像窗外的阳光:“岳父身体可还硬朗?上次回信说他偶感风寒,我一直记挂着。”

  “电报里特意提了,说精神矍铄着呢,前几日还亲自去港口视察了新到的船队,在甲板上站了小半天,连随从都劝他歇着,他却说吹吹海风更精神。”陈舒妍说着,语气里满是对父亲的骄傲,眼神转向徐渊时,又添了几分欣慰——她知道南洋的产业里,藏着徐渊多少心血,如今一切顺利,最该宽慰的便是他。

  徐渊这才拿起稿纸,指尖顺着铅字一行行扫过。起初他的神色还是惯常的沉稳,眉峰微微敛着,可看着看着,眼角先轻轻扬了起来,嘴角也抿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连眼神都亮了几分,那是藏不住的满意。

  “是好消息?”陈舒妍早留意到他的神色变化,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问道,眼里带着点期待。

  “嗯,岳父那边,进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徐渊把稿纸轻轻放在膝上,指尖还轻轻按在印着“船队”二字的那一行,目光投向窗外的远山——灰雾缭绕的山峦叠着一层又一层,他的眼神却像能穿透这千山万水,看到南洋港口里桅杆林立的景象,看到海面上穿梭的商船。“得益于我们这几年持续投入的资金,南洋的产业,尤其是远洋运输这一块,已然成势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可每个字里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岳父信里写得清楚,如今我们直接或间接控制的远洋船队已有四支满编,大小商船加起来超过二十艘——有运货的蒸汽货轮,也有能走远海的客货两用船。关键岗位的船长、大副,要么是岳父从家族里精心挑选、背景清白的自己人,要么是花重金从欧洲聘来的可靠专业人士,个个都经过了至少半年的考察,绝对信得过。这支船队,如今已完完全全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没人能轻易撼动。”

  陈舒妍虽不常参与徐氏实业的核心商业决策,却也清楚在这乱世里,一支远洋船队意味着什么——它是连接国内与南洋、甚至与海外市场的贸易动脉,能把种植园的橡胶、油棕运出去,把急需的机器零件、物资运回来;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种能跨越大洋的战略性机动力量,比固定的厂房、土地更灵活。她听着,欣慰地点点头,眼里带着对父亲的信任:“父亲做事,向来周全,选人的眼光更是没话说,有他盯着,我们自然放心。”

  “是啊。”徐渊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稿纸的边缘,语气里带着暖意,“我们在南洋的那几处种植园,不管是橡胶园还是油棕园,如今长势都好,产出的原料供不应求;依托船队开展的贸易,从南洋的香料、矿产到国内的丝绸、茶叶,往来都十分红火。这些产业,如今由岳父的家族子弟和我们徐氏实业的经理团共同管理,两边各司其职,账目分明,运作得十分顺畅。”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在这些产业中占据绝大部分股权的事实——在妻子面前,他更愿意将这一切说成是两大家族共同努力的成果,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他一个人的“霸业”,只愿让她感受到家族同心的温暖。

  徐渊看着稿纸末尾岳父亲笔补充的几句叮嘱,心里清楚,电报里没提的事,才是更重要的——岳父在信里只字未提暗中训练部队,派遣人员出国学习军事技能、组织情报网络、甚至在船队仓库里囤积军火物资的事,想来是觉得电报传输终究不稳妥,怕中途出岔子,打算后续亲自来华面谈。

  他轻轻合上稿纸,脸上依旧是沉稳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对未来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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