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盘剥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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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0月末的重庆,秋意已漫过长江两岸的山脊。黄栌与乌桕把坡地染得深浅不一,暗红与明黄交织着铺向天际,却半点压不住山城骨子里的喧嚣——这种喧嚣不是胜利后该有的清朗,反倒像一壶熬糊了的杂酱,混杂着汽油味、汗味、钱财的铜臭味,酿成一种畸形的“繁荣”,让每一寸空气都透着躁动不安。徐渊站在南山书房外的露台上,青灰色的长衫被江风拂得贴住后背。他指尖搭在冰凉的石栏上,指节微微泛白,超凡的目力穿透薄雾与扬尘,清晰锁定了山下两江交汇的朝天门码头。那片江面像被打翻了的百宝箱,乱得没章法,却又泾渭分明地演着两场截然不同的戏。
江面上,几艘悬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军舰雄赳赳地劈开水浪,舰身的深灰色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甲板被擦拭得锃亮。紧随其后的是招商局的大型客轮,还有几艘被征用的豪华邮轮,船身漆着亮堂的米白色,黄铜栏杆被擦得能映出人影,雕花舷窗后隐约可见丝绒窗帘的边角。这些船优先级最高,甲板上早已堆起如山的箱笼细软,有的贴着红色封条,有的用鎏金字体印着主人的姓氏,甚至有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被起重机吊上船舷,还有一架盖着墨绿色琴罩的三角钢琴,被佣人小心翼翼地护在角落。汽笛一声高过一声,洪亮得带着傲慢,像在宣告特权的不可一世,它们逆流而上,劈开浑浊的江水,直往南京、上海的方向去。甲板上的男男女女衣着光鲜,太太们穿着织金绸缎旗袍,领口别着珍珠胸针,手上的玉镯随着凭栏的动作轻轻碰撞;先生们则是笔挺的毛呢西装,叼着雪茄,谈笑间离不开“接收”“公馆”“头寸”,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仿佛他们不是要去收拾一片满目疮痍的河山,而是去赴一场早订好席位的豪门盛宴,连江上的风浪都成了助兴的背景。
然而,与这繁华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码头沿岸那宛如炼狱一般恐怖的景象。放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仿佛是无数条被困于潮水中无法游向大海的鱼儿,只能无奈地拥挤在那些肮脏污秽且简陋至极的趸船以及破旧腐朽的木帆船之前。
这里汇聚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有坚守川渝长达八年之久的公职人员;有身背陈旧书包的莘莘学子;还有衣裳破烂不整、面容憔悴的可怜难民;更不乏肩挑扁担、四处叫卖的商贩们……每个人的面庞都沾染着厚厚的尘土,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也因归家心切而变得焦急万分,但同时又因为残酷无情的现实生活将其折磨得无比疲倦。有些人手中紧紧握着那一叠皱巴巴、沾满污渍的法币——这些钞票的边角已然磨损严重,在如今物价飞涨、货币大幅贬值的时代背景下,它们几乎等同于一堆毫无价值可言的废纸!但即便如此,这仍旧成为了众人争先恐后抢购船票时所依仗的唯一资本。
再看那些简易搭建而成的趸船,其所用之木板已然松动不稳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而连接船只的铁链更是布满铁锈,不时还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开来。至于那些古老的木帆船,则显得更为破败不堪:船体表面布满斑驳痕迹,船帆之上亦是补丁累累,在狂风骤雨之中艰难前行,看上去摇摇欲坠,似乎稍有不慎便会倾覆沉没。
此时此刻,码头上人声鼎沸,喧闹异常。人们彼此之间相互推搡、拥挤,只为能够夺得哪怕仅仅只有一丝立足之地的船舱位置,亦或是只够容纳双脚站立的狭小空间罢了。为此,大家不惜撕破脸皮,争执得脸红脖子粗,互不相让。
争吵声尖利刺耳,有男人的怒骂,有女人的哭诉,还有孩子被挤得喘不过气的高声啼哭,即便隔着南山与江面的距离,那股混杂着绝望的嘈杂也能穿透薄雾,隐隐传到徐渊耳中。有人的行李在推搡中散落,破旧的衣物、卷边的课本、用布包着的少量干粮滚落在泥泞里,主人急得直跺脚,却根本腾不出手去捡;一位白发老人被挤得站立不稳,靠着身边的年轻人才勉强扶住船帮,咳嗽声断断续续,沾满灰污的脸上满是无助。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霉味、江水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与江面上那些邮轮里飘出的香水味、雪茄味,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徐渊的目光沉了下去,江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这场迁徙哪里是什么胜利后的归乡,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不公展演——特权者踩着普通人的希冀逆流而上,而那些为抗战熬过八年艰辛的人们,却只能在码头的泥泞里,为一张回家的船票,耗尽最后的力气与尊严。山城的秋色再浓,也遮不住这刺眼的割裂,只让那份躁动不安,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凉。
徐渊的“拾荒者之眼”开启,总能穿透喧嚣直抵人心最阴暗的角落,捕捉到那些被繁华掩盖的细微丑恶。码头东侧的廊柱下,一个穿着笔挺黄呢军官制服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嘴角的贪婪。他指间夹着一沓船票,拇指在票面上轻轻摩挲,正对围上来的几个难民狮子大开口——“票面价?那是给特权的!要坐船,就得按这个数,少一分都别想登船!” 他报出的价格,竟是票面的三十倍不止,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蛮横。难民们攥着皱巴巴的法币,嘴唇嗫嚅着,眼里满是绝望与不甘,却只能在军官的逼视下,忍痛将大半家当换来一张薄薄的船票。
不远处的巷口,几个地痞流氓正勾肩搭背,腰间别着短棍,与维持秩序的军警眉来眼去。有个戴眼镜的教员,背着装满书籍的行囊,急着登船返乡,刚走到跳板前,就被地痞一把拦住。“想过去?先交‘保护费’!这码头的秩序,是我们帮着维持的,没好处谁给你放行?” 教员争辩几句,军警便上前“调解”,实则偏袒地痞,最终教员只能无奈掏出仅剩的一点盘缠,才得以挤上拥挤的趸船。
而在码头最偏僻的墙角,几个真正为抗战出过力、流过血的伤兵,正衣衫褴褛地蜷缩着。他们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腿空荡荡的,或是胳膊用破布条胡乱缠着,伤口渗出的血渍发黑凝固。其中一个年轻伤兵,断了一条腿,拄着根捡来的木棍,想向路过的军警求助,却被不耐烦地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怀里揣着的军功章滚落出来,沾满了尘土,无人问津。他们曾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如今却成了被时代抛弃的弃子,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里的光早已被绝望熄灭。
江风裹挟着码头的嘈杂吹上露台,徐渊还未收回目光,情报负责人吴观正已匆匆走来,手里攥着一份折叠得整齐的密报,脸色凝重如铁。他快步走到徐渊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先生,南京刚下达‘收复区’接收命令,可您看看这些——” 他展开密报,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显然是紧急汇总而成,“各路‘接收大员’简直像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上海的敌伪洋房,被大员们按级别瓜分,连花园里的名贵花木都被挖走;平津的工厂设备,要么被低价变卖,要么直接划归官僚资本;还有那些金条、珠宝,被他们用各种名目搜刮,偷偷运往后院。” 吴观正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五子登科’早就不是秘密了,房子、车子、条子、票子、女子,成了他们接收的‘标配’。那些在沦陷区受了八年苦、等着抚恤的民众,一分钱都没见到,而官僚资本的荷包,却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
话音刚落,财务顾问李恭俭也匆匆赶来,手里拿着账本和一份央行的公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走到徐渊面前,将文件重重递上,语气里满是专业人士的痛心与愤怒:“先生,您看看央行这荒唐的兑换率——200伪币换1法币!这哪里是兑换,分明是公开掠夺!” 他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解释,“沦陷区百姓苦苦攒了八年的伪币,原本能买两石米,按这个汇率兑换后,连一斤面粉都买不起!多少人家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有人甚至被逼得跳江自尽!” 李恭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就算是我们这些在后方支撑的实业,日子也难熬。法币疯狂印钞,贬值速度快得惊人,账面上报的是盈利,可实际购买力连去年的三成不到,原材料涨价,货款回笼后根本不够再进货,好多工厂都快撑不下去了!”
徐渊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栏,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冷却心头的怒火。他微微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的场景:街头巷尾张贴着国民政府发行“黄金储蓄券”的海报,上面印着“到期兑付黄金,保障民众资产”的醒目字样,百姓们排着长队,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将仅有的积蓄换成一张张债券。可如今,承诺成了泡影,政府要强行按贬值的法币折价回收,赖账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江面那些依旧嚣张的邮轮,扫过码头那些挣扎的民众,心中一片寒凉。这已不仅仅是个别官员的腐败,而是整个政权自上而下的崩坏,是对民众信任的彻底践踏,是政权信用的全面破产。江风更烈了,卷着远处的哭喊声与汽笛声,在山城的秋空中回荡,像一首绝望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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