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信念崩塌:“兴复汉室”旗帜的褪色与正统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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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汉炎兴元年(公元263年),当刘禅的降书送达洛阳时,司马昭在朝堂上举起那份措辞谦卑的文书,对群臣笑道:“此所谓‘汉祚已尽’乎?”这句看似随意的评价,却道破了蜀汉灭亡的深层精神根源——自刘备立国以来高举的“兴复汉室”旗帜,在四十余年的岁月里逐渐褪色,从凝聚人心的精神图腾沦为空洞的政治口号。当士民对“正统”的认同消解,对“中兴”的信念崩塌,这个政权便失去了存在的精神根基,其覆灭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结局。一、“正统性”叙事的困境:从“承汉”到“自外于汉”的身份错位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曹丕代汉称帝,给刘备集团出了一道致命的政治难题:若承认曹魏代汉的合法性,则“兴复汉室”的理想沦为空谈;若坚持“汉室未亡”,则必须称帝以延续汉祚。章武元年(公元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仍为“汉”,试图以“刘氏宗亲”的身份承接汉朝正统,这种叙事在初期确实起到了凝聚人心的作用——诸葛亮在《出师表》中强调“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正是对这一正统性的强化。
但蜀汉的“正统性”从一开始就存在难以弥合的裂痕。首先是地理上的“偏安”与“正统”的矛盾。传统意义上的“汉”以中原为核心,而蜀汉偏居益州,远离政治中心,这种地理上的边缘性使得“正统”叙事缺乏说服力。曹魏大臣陈群曾在奏章中嘲讽:“刘备窜蜀,妄称汉号,如黄巾之余烬,何足为正统?”这种质疑在天下士民心中并非全无市场。
更致命的是时间对“正统”认同的稀释。刘备称帝时,天下尚有不少“思汉”之士,经历曹丕、曹叡两代曹魏统治后,至蜀汉后期,中原士民已逐渐接受“魏承汉统”的现实。据《三国志·钟会传》记载,钟会伐蜀时发布的檄文直言:“魏室承汉,历数在躬,蜀乃僭伪,逆天违人。”这种论调能被广泛传播,恰恰说明蜀汉的“正统性”在天下人心中已大打折扣。
蜀汉自身的政治实践也在不断削弱“正统”叙事的可信度。刘备入蜀时以“兴复汉室”为名,却行“夺同宗之地”之实;诸葛亮北伐时宣称“汉贼不两立”,却在南中“以诈术擒孟获”,这些行为在士民眼中难免有“以大义行私利”之嫌。益州学者谯周在《仇国论》中暗讽蜀汉“处小国有忧而好战,如秦之亡”,正是对其“正统性”叙事的直接否定。当“兴复汉室”从信念变成权谋工具,其精神感召力便荡然无存。
二、“中兴”理想的幻灭:从诸葛亮的执着到士民的倦怠
诸葛亮的北伐,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对“中兴汉室”理想的实践。建兴六年(公元228年),他在《出师表》中写下“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的壮语,字里行间的执着与恳切,曾让无数蜀人为之动容。这种理想主义的感召,使得蜀汉在国力远逊曹魏的情况下,仍能保持高昂的斗志,“士民皆愿效死”。
但理想的光芒,终究难以抵挡现实的消磨。诸葛亮五次北伐“皆无功而返”,尤其是建兴十二年(公元234年)的最后一次北伐,他病逝于五丈原,给蜀汉士民带来了沉重的心理打击。据《三国志·诸葛亮传》注引《汉晋春秋》记载,诸葛亮去世的消息传回成都,“百姓巷哭,三日不绝”,这种悲伤中不仅有对丞相的哀悼,更包含着对“中兴”理想的迷茫——连诸葛亮都未能实现的目标,后人还能指望吗?
蒋琬、费祎时期的“保守收缩”,进一步消解了“中兴”的热度。蒋琬主张“乘舟由汉、沔袭魏兴、上庸”,因“众议皆以为不可”而作罢;费祎更是明确提出“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这种“等待主义”虽有现实考量,却让“兴复汉室”的理想变得遥不可及。士民中逐渐流传“北伐徒劳,徒耗民力”的论调,对朝廷的军事行动从“支持”转向“厌倦”。
姜维的九次北伐,最终耗尽了“中兴”理想的最后一丝生命力。与诸葛亮的“谨慎北伐”不同,姜维的北伐更具“冒险性”,却缺乏战略规划,“累年攻战,功绩不立”。延熙十九年(公元256年),姜维在段谷大败,“死者甚众,百姓怨讟”,朝野上下对北伐的质疑达到顶峰。诸葛瞻、董厥等大臣上书后主,请求“罢姜维兵权,以安民心”,连曾经支持北伐的荆州派后裔都已倦怠,足见“中兴”理想在士民心中的幻灭程度。
当“兴复汉室”从“可期的目标”变成“遥不可及的幻梦”,士民的精神支柱便轰然倒塌。景耀年间,益州民间流传“汉祚终,魏当兴”的谶语,甚至有百姓“私祀魏帝”,这种对“中兴”理想的集体放弃,比任何军事失利都更具破坏性——一个失去精神追求的政权,就像失去灵魂的躯壳,再难激发士民的抗争意志。
三、士人群体的转向:从“殉道”到“务实”的价值重构
蜀汉的士人群体,曾是“兴复汉室”理想的坚定支持者,诸葛亮、蒋琬、费祎等核心大臣皆以“殉道者”自居,愿为理想付出一切。但到了后期,士人群体的价值取向逐渐从“殉道”转向“务实”,这种转变直接瓦解了蜀汉的精神防线。
早期蜀汉士人的“殉道精神”,在诸葛亮身上体现得最为典型。他“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为北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后出师表》中“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的表述,展现了不计成败的理想主义情怀。这种精神感染了大批士人,如张嶷“随姜维北伐,战死沙场,临终仍叹‘恨不能复见汉土’”;傅佥“守阳安关,力战而死,不为降虏”,他们的牺牲是对“汉室”信念的坚守。
但随着时间推移,士人群体的“务实”倾向日益明显。这首先源于对个人命运的考量——频繁的战争与政治的动荡,让士人意识到“殉道”的风险远超回报。益州士族李密在《陈情表》中自述“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其拒绝出仕蜀汉的理由虽是“供养祖母”,实则暗含对蜀汉政权稳定性的怀疑。更多士人选择“明哲保身”,如杜琼“闭门不出,不议朝政”,董允之子董宏“周旋于黄皓与诸葛瞻之间,以求自保”,这种“务实”本质上是对理想的放弃。
对“家族利益”的重视,也促使士人转向“务实”。蜀汉后期,无论是荆州派还是益州派,士人的首要目标都是“保全宗族”而非“兴复汉室”。诸葛瞻作为诸葛亮之子,其反对姜维北伐的重要原因是“恐北伐失利危及诸葛氏地位”;谯周力主降魏,则是为了“保全益州士族的田宅与爵位”。当家族利益凌驾于国家理想之上,士人群体便失去了凝聚力,甚至会为了私利而牺牲政权利益——邓艾兵临成都时,益州士族“多遣子弟私见艾,献城邑图籍”,正是这种“务实”的极端表现。
士人群体的价值转向,在思想领域体现为“谶纬之学”的盛行与“正统论”的消解。黄皓等人为迎合后主,编造“祥瑞”之说,称“成都有黄龙现,当为中兴之兆”;而谯周则借“天文历法”论证“魏当代汉”,其《仇国论》中“因余之国小,而肇建之国大,大小不敌,强弱有殊”的论述,实则是在否定蜀汉与曹魏对抗的合理性。当士人不再相信“兴复汉室”的正义性,这个政权的精神根基便彻底崩塌了。
四、民众认同的丧失:从“思汉”到“厌汉”的心理逆转
普通民众对蜀汉政权的认同,是“兴复汉室”旗帜能否立足的最终土壤。蜀汉初期,民众因“苦曹操暴虐”而“思汉心切”,对刘备集团抱有“仁政”的期待;但到了后期,持续的战争与沉重的赋役,让民众的心理从“思汉”逆转为“厌汉”,这种转变成为压垮蜀汉的最后一根精神稻草。
刘备入蜀时,曾以“除残去秽”为号召,益州民众“以为复见汉官威仪”,对其抱有极高期待。诸葛亮治蜀时虽“刑法峻急”,但“赏罚分明”,且能“以身作则”,民众虽有负担,却仍相信“丞相所为,皆为汉室中兴”。建兴三年(公元225年)南中叛乱,民众“多助蜀军,为向导”,正是这种认同的体现。
但姜维时期的频繁战争,彻底摧毁了民众的信任。“男子当战,女子当运”的全民动员,让普通家庭“父子相离,夫妇失散”;“十税一”的田租与“岁缴锦绮”的苛政,使得民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据《三国志·后主传》注引《蜀记》记载,景耀年间,益州流传着“宁为魏民,不做蜀虏”的民谣,这直白地反映了民众对蜀汉政权的排斥——他们不在乎“汉室正统”,只在乎能否活下去。
民众的“厌汉”心理,在曹魏伐蜀时转化为对敌军的“欢迎”。邓艾偷渡阴平后,沿途“百姓持牛酒迎魏军”,甚至“为向导,指蜀军布防”;钟会大军进入汉中时,“民皆避入山谷,不与蜀军合作”。这种看似“背叛”的行为,实则是民众对蜀汉统治的无声反抗——当一个政权不能保障民众的基本生存,其“正统性”与“理想”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蜀汉的灭亡,从精神层面看,是“兴复汉室”信念崩塌的结果。当“正统性”叙事失去说服力,“中兴”理想沦为空谈,士民从“殉道”转向“务实”,民众从“思汉”变为“厌汉”,这个政权便失去了存在的精神依据。正如谯周在劝降时所言:“民有菜色,士无斗志,纵有坚城,何以为守?”精神的崩塌,比城池的失守更致命——它让抵抗失去意义,让投降成为必然。这段历史深刻揭示:任何政权的存续,都离不开精神信念的支撑;当理想被现实消磨,当信念让位于利益,其覆灭便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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