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流散的种子:蜀地之外的生存与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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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中通往交趾的山道上,王二牛的弟弟王小三背着半袋稻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他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掌被碎石划得全是血口子,可他死死护着怀里的种子,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小三哥,歇会儿吧。”同行的阿秀姑娘喘着气说,她的竹篓里装着母亲留下的织锦工具,“前面就是渡口了,过了江,就到交趾了。”
王小三摇摇头,擦了把脸上的汗:“得赶在雨前过江。这些稻种是去年留的最好的谷种,到了交趾,得赶紧种下去,晚了就误了农时。”
他是从阴平逃出来的。哥哥王二牛死在摩天岭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家里给稻子脱粒。官府的人来抓壮丁,他揣着谷种,拉着邻居阿秀一家就往南跑。一路上,他们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像他们一样逃难的人——有织户,有农夫,还有从成都逃出来的小吏。
“到了交趾,真的能安稳种地吗?”阿秀小声问,她的母亲就是因为相信了“魏军会屠城”的传言,急火攻心死在了路上。
王小三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想起哥哥临走前说的话:“咱庄稼人,在哪不能种出粮食?只要有地,有种子,就能活下去。”他用力点头:“能。就算官府不一样了,地总是长粮食的。”
他们走到渡口时,那里已经挤满了逃难的蜀人。有个穿着旧官服的中年人正在给大家登记,说是交趾太守已经下令,给蜀人分田安家,三年内不用缴税。“太守说了,都是吃饭的人,哪分什么蜀人魏人?”中年人嗓门洪亮,“愿意种地的领农具,愿意织锦的领丝线,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王小三看着那些领到农具的老乡,眼里重新有了光。他把稻种小心翼翼地交给登记的人,说:“我要最好的地,越荒越好,我能把它种熟。”
中年人笑着给他登记:“好样的!交趾的地肥着呢,就等你们这些会种地的蜀人来刨了!”
王小三不知道,在他往南逃难的时候,有一群蜀人正往北走。姜维的旧部张翼带着几百个士兵,辗转投降了钟会,现在跟着魏军驻扎在洛阳城外。
“张将军,陛下要在洛阳建蜀锦坊,让咱们蜀地来的织户去教魏人织锦呢。”一个士兵跑来禀报,手里拿着官府的文书。
张翼接过文书,眉头紧锁。他本想跟着钟会图谋复国,可钟会谋反不成被杀,他只能跟着降兵来到洛阳。原以为会被当作俘虏看待,没想到魏国朝廷不仅没为难他们,还让蜀人保留自己的手艺。
“去看看吧。”张翼叹了口气。他想起成都的浣花溪,想起那些日夜不息的织机声。当年他总觉得,蜀锦是支撑北伐的军资,现在才明白,它更是蜀人的根。
蜀锦坊设在洛阳的西市,十几个从成都迁来的织户正在调试织机。张翼走进去时,正看到张阿婆的孙女在教一个魏人女子如何提花。那姑娘手里的丝线,还是蜀地特有的朱砂红。
“张将军?”姑娘认出了他,有些惊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张翼看着织机上渐渐成形的云纹,那是蜀锦最经典的纹样,“在洛阳,还习惯吗?”
姑娘笑了:“挺好的。魏军给的工钱足,还不用交苛捐杂税。我阿婆说了,在哪织锦不是织?只要这手艺还在,咱就还是蜀人。”
张翼心里一动。他一直以为,亡国的蜀人会像无根的浮萍,可现在看来,他们带着自己的种子——稻种、织锦的手艺、种地的本事,在新的土地上扎了根。这些种子,比任何“复国”的口号都更坚韧。
而在更远的江东,诸葛瞻的旧部罗宪正站在永安城的城楼上,望着滔滔长江。他没有投降魏国,而是带着残部归顺了东吴,被孙权任命为镇守巴丘的将领。
“将军,蜀地来的流民又到了一批,咱们的粮仓快不够了。”副将禀报。
罗宪点点头:“打开储备粮,先让他们吃饱。告诉他们,在我这里,不用怕饿肚子,肯干活的,都有田种。”
副将有些犹豫:“将军,咱们的粮也是朝廷拨的,这么用……”
“去吧。”罗宪打断他,目光落在江面上的一艘商船,“你看那些船,以前运的是蜀锦,现在运的是蜀地来的流民和种子。他们不是来投靠东吴的,是来活下去的。咱们帮他们活下去,就是在帮蜀国留下点东西。”
他想起绵竹之战时,那些饿肚子的士兵。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足够的粮食,或许能守住。现在他守着永安,守着这方水土,就是想让那些逃出来的蜀人,能有个吃饱饭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散落在各地的蜀人,渐渐有了新的生活。在交趾的王小三,种出了第一茬水稻,金灿灿的谷穗压弯了腰;在洛阳的张阿婆孙女,织出的蜀锦被魏文帝曹丕看中,成了宫廷贡品;在永安的罗宪,把流民组织起来开垦荒地,巴丘一带渐渐有了蜀地的模样。
有人问他们:“还想回蜀地吗?”
王小三说:“等稻子收了,想回去看看我哥的坟。但地还在这儿,我得留下种庄稼。”
张阿婆孙女说:“想回浣花溪看看那架老织机,但洛阳的丝线也挺好,在哪织都行。”
罗宪说:“想,但回去不是为了复国,是想看看那里的百姓,是不是也能像这里一样,安安稳稳地种地吃饭。”
他们不再执着于“蜀国”这个名号,却把蜀国最珍贵的东西——对生活的热爱,对土地的眷恋,对手艺的坚守,带到了四面八方。这些流散的种子,在不同的土地上发芽、生长,开出了不一样的花,却都带着蜀地的韧劲。
而在洛阳的刘禅,偶尔会收到蜀地的消息。有人告诉他,魏文帝下令修复了都江堰,让蜀地的粮食增产了;有人告诉他,蜀锦的价钱比以前更高了,织户们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他只是笑笑,继续喝他的酒,吃他的糕。他或许不懂什么“民生”“根基”,但他知道,百姓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很多年后,晋朝统一了天下。有个史官去蜀地采风,想写一部《蜀亡录》。他走了很多地方,听了很多故事,最后却把笔放下了。
因为他发现,蜀国并没有真正灭亡。那些在浣花溪畔重新响起的织机声,那些在田地里重新生长的稻穗,那些在各地扎下根的蜀人,都是它活着的证明。
一个王朝会覆灭,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的希望和韧性,会像种子一样,在风里、在雨里,找到新的土壤,继续生长。
这或许就是历史最温柔的地方——它会淘汰腐朽的政权,却永远不会辜负那些努力活下去的人。而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也藏在这些流散的种子里:当一个政权不能让百姓好好生活,他们就会带着自己的种子离开,去寻找能让他们扎根的地方。
流散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延续。那些曾经支撑蜀国的力量,以更朴素的方式,活在了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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