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洛阳的酒盏:安乐公的醉意与历史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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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秋阳,透过琉璃窗照在刘禅的脸上,暖得有些发腻。他捏着翡翠酒盏,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忽然想起成都宫宴上的蜀锦屏风——那里绣着锦江春色,现在却只能在梦里看见了。“安乐公,尝尝这鲈鱼脍。”司马昭的声音带着笑意,金匕在玉盘中划开薄如蝉翼的鱼片,“这是从吴地新来的厨子做的,比蜀中江鲜如何?”
刘禅夹起一片鱼肉,在醋碟里蘸了蘸,含糊不清地说:“甚好,甚好。比成都的好吃。”
周围的魏臣发出一阵低笑。有个侍中故意提高声音:“听闻公在蜀地时,常与黄皓宴饮,不知魏宫酒馔,比蜀宫如何?”
刘禅的手顿了顿,酒盏边缘磕在齿间,微微发疼。他想起黄皓被司马昭处死前,在刑场上哭喊的样子:“陛下救我!我给您寻的那些美玉,都还在府库里……”那时他正被司马昭邀去看斗鸡,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蜀宫?”他放下酒盏,脸上堆起憨笑,“记不清了。这里有酒有肉,比蜀地快活多了。”
司马昭眯起眼,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身后的贾充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果然是扶不起的阿斗”。可刘禅看着他们交换的眼神,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一个忘了故国、只知享乐的降君,比一个卧薪尝胆的后主,让他们安心多了。
宴席过半,有个蜀汉旧臣忽然哭了起来。是郤正,当年在成都时总劝他“亲理朝政”,现在穿着洗得发白的魏官袍,哭得肩膀都在抖:“陛下,您忘了丞相在南阳的草庐了吗?忘了先主在白帝城的嘱托了吗?”
刘禅拿起酒壶,给郤正满上一杯:“喝了这杯,什么都忘了。”
郤正把酒杯扫到地上,摔得粉碎:“先帝创业三分之功,丞相鞠躬尽瘁之劳,难道都喂了狗吗?”
司马昭拍了拍手,侍卫立刻上前拖走郤正。郤正还在喊:“陛下,您抬头看看天!那日月还是汉家的日月啊!”
刘禅仰头喝干杯中的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衣襟。他当然知道郤正在说什么。上个月收到姜维的密信,说在沓中集结了旧部,要“假降钟会,图谋复国”,信里还画着进军的路线,墨迹里混着血。他把信烧了,灰烬飘进香炉,和那些檀香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公真的不思蜀吗?”司马昭忽然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刘禅打了个酒嗝,指着殿外的歌舞伎:“她们唱的魏歌,比蜀地的《梁甫吟》好听。这里的舞姬,比成都的宫女漂亮。思蜀做什么?”
司马昭大笑起来,笑完却叹了口气:“刘备若知有你这个儿子,怕是死不瞑目。”
刘禅没接话,只是给自己又满上一杯。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架在脖子上,在新野的田埂上跑,喊着“我儿将来要坐龙椅”。那时的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像无数只摇着的小旗子。
坐龙椅是什么滋味?是丞相去世时,满朝文武的哭声压得他喘不过气;是姜维每次北伐回来,奏疏上的伤亡数字刺得他眼疼;是黄皓捧着“祥瑞”进来时,背后士族们投来的冷笑。他坐了四十一年龙椅,却像当了四十一年囚徒,被“汉室”“先帝”“丞相”这些词捆得死死的。
现在好了,成了安乐公,不用再看奏疏,不用再听争论,不用再在深夜里想“明天会不会有战报”。司马昭给他的府邸比成都的皇宫小,却清净得多,连檐角的风铃都比蜀宫的编钟好听。
宴席散时,刘禅醉得走不稳路,被侍从扶着往外走。路过照壁时,他看见上面刻着“魏并天下”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用刀凿出来的。他忽然想起成都宫墙上的“汉祚绵长”,去年被魏军的投石机砸塌了一角,露出后面的黄土,和别处的墙没什么两样。
“陛下,”一个老侍从低声说,是当年跟着先主的旧人,“刚才郤大人被关进了大牢,要不要……”
刘禅挥了挥手,酒气喷在侍从脸上:“随他去。他记着的那些,我早就忘了。”
回到府邸,他躺在榻上,看着帐顶的葡萄纹刺绣——这是司马昭赏的,比蜀锦软和。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上画了道细线,像极了阴平道上的悬崖。
他想起邓艾闯进成都时,自己光着脚从后宫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邓艾看着他笑,说“陛下倒是自在”。他当时想,不自在又能怎样?诸葛瞻死了,姜维远在沓中,那些士族早就打开了城门,他这个皇帝,连块米糕都护不住。
后来听说姜维和钟会真的反了,在成都杀了不少魏兵,最后却被乱兵砍死。姜维的头被挂在城门上,眼睛还圆睁着,像是在看谁。刘禅没去看,他正在府里学做魏国的胡饼,面揉得太硬,硌得牙疼。
“或许,姜维也该学学我。”他喃喃自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绣着洛阳的牡丹,比成都的芙蓉花更艳。
天快亮时,刘禅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个孩子,坐在丞相的膝头,看他批改奏疏。丞相问他:“阿斗,将来想做个什么样的皇帝?”他说:“想让蜀地的百姓,天天有肉吃。”丞相笑了,胡子蹭得他脖子痒。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他摸了摸,不知道是泪还是口水。窗外传来魏军操练的号角声,整齐划一,比蜀军的鼓点好听。他起身走到镜前,看着自己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那些被他“忘了”的,或许不是故国,而是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念想。
成都的百姓现在该有肉吃了吧?司马昭下了令,蜀中免徭役三年。那些士族的田产虽然没被抄没,却也得按魏律缴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意盘剥。姜维没做到的,邓艾没做到的,他这个降君,倒歪打正着成全了。
“乐不思蜀……”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是啊,不思蜀了。”
镜子里的人,像个陌生人。没有龙袍,没有玉坠,只有一个捧着酒盏的老头,在洛阳的晨光里,喝着杯里的残酒。
历史的清算,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有人说他昏庸,有人说他懦弱,可谁又知道,当一个王朝的根基早已被蛀空,当士族的私心压垮了百姓的念想,当连“兴复汉室”都成了空洞的口号,他这杯醉意,或许是唯一能让蜀中百姓少流点血的方式。
洛阳的酒,终究是比成都的烈。醉了,就不用再看那些血痕,不用再听那些哭喊,不用再想“如果当初”。就像这被写进史书的“乐不思蜀”,后人笑他痴傻,可其中的滋味,只有酒杯知道。
夕阳西下时,刘禅又斟满一杯。远处传来报时的鼓声,三下,和成都的梆子声没什么不同。他举杯对着西南方向,那里是蜀地。
“干了这杯,都过去了。”
酒入喉,辛辣里带着一丝甜,像极了他那四十一年的皇帝生涯——苦的多,甜的少,最后都化作一场醉,醒了,就什么都不是了。而那个曾经叫“蜀汉”的王朝,也和他杯中的酒一样,喝完了,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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