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蜀锦之困:繁荣表象下的经济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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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城内的锦官城,在炎夏的蝉鸣声里蒸腾着奇异的热气。织机声从街巷深处漫出来,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咔嗒”声,仿佛整座城池都在为这流光溢彩的丝织品奔忙。蜀锦商们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与路面碰撞的闷响里,总带着几分志得意满——自丞相诸葛亮定南中、通丝路以来,蜀锦便成了蜀汉最耀眼的名片,从成都到陇西,从南中至吴境,那抹鲜亮的色彩总能换来沉甸甸的铜钱与急需的粮草。可在这繁华背后,锦官城西侧的贫民窟里,织工老陈正用布满裂口的手摩挲着女儿冻得发紫的脚踝。女儿的布鞋早已磨穿,露出的脚趾在潮湿的泥地上蜷缩着,像几只受了伤的小虫。“阿爹,今日的丝线又不够了。”女儿怯生生地说,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蜀锦线头,那线头本该是用来织进贡给后主刘禅的“五星出东方”锦缎的。
老陈叹了口气,将怀里揣着的半块麦饼塞给女儿。这麦饼是他用三天的工钱换来的,可够一家三口吃两顿。“忍忍吧,等这批锦缎交了,或许能多领些粮。”他说这话时,声音里的底气连自己都骗不过。上个月织出的十匹“云雷纹锦”,本该换来五石糙米,可织锦坊的管事却只给了三石,理由是“军饷急用,暂借两石,日后补上”。可谁都知道,这“暂借”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蜀锦的辉煌,从来都与蜀汉的国运绑在一起。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刘备在白帝城托孤时,蜀汉刚经历猇亭之败,国库空虚如洗,连诸葛亮调兵平定南中,都要靠变卖宫中珍藏的蜀锦才凑够军资。那时的蜀锦,是救命的稻草。到了建兴五年(公元227年),诸葛亮上《出师表》北伐,蜀锦更是成了“以锦易粮”的关键——用成都织的锦缎,从东吴换粮食,从陇西换战马,甚至暗中资助曹魏境内的反曹势力,换取情报。
可稻草捆得太紧,会勒断手。
建兴十二年(公元234年),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姜维接过北伐大旗时,蜀锦的产量已经是十年前的三倍。成都周边的织锦坊从三十余家扩张到近百家,连南中地区的夷人部落,都被官府强征了数千妇女,在滇池畔设立“南中锦署”,日夜不停地织造。这些锦缎大多没流入市场,而是直接送进了军需库——姜维每年至少发动一次北伐,十万大军的粮草、军械,几乎全靠蜀锦支撑。
“织一匹锦,耗三石粮。”这是锦官城流传的俗语。蜀锦用的丝线需用上等蚕丝,而蚕丝产自蜀地的桑田。可随着织锦坊越来越多,桑田挤占了稻田的空间。广汉郡曾是蜀汉的粮仓,可到了延熙年间(公元238-257年),那里的桑田已经比稻田多了三成。农民们放弃种稻,改种桑树,因为“养蚕卖丝,利过种稻十倍”。可粮食呢?只能靠从南中调运,或是用蜀锦从东吴购买。
南中并非安稳之地。建兴三年(公元225年),诸葛亮平定孟获后,南中名义上归附蜀汉,实则各部落仍保有兵权。官府为了获取织锦用的染料(南中盛产的茜草、紫草是蜀锦染色的关键原料),常常强征夷人服劳役,稍有反抗便以“叛乱”论处。延熙十年(公元247年),越巂郡夷人首领刘胄起兵,理由便是“岁征茜草三千斤,民不堪命”。这场叛乱持续了两年,姜维率军镇压,耗费的军粮足够成都百姓吃半年,而这些军粮,又是用数千匹蜀锦从东吴换来的。
东吴也并非长久的依靠。孙权在位时,吴蜀同盟稳固,蜀锦在东吴的售价高昂,一匹上等蜀锦能换五十斛稻。可孙权死后,吴国内部权臣争斗,对蜀锦的需求渐渐饱和。孙亮在位时(公元252-258年),东吴开始限制蜀锦输入,理由是“蜀锦充斥市场,本土丝绸滞销”。蜀锦换粮的比例,从1:50跌到了1:30,到了景耀年间(公元258-263年),甚至出现了“十锦换一马”的窘境——一匹能供皇帝赏赐的“鸳鸯锦”,连一匹战马都换不来了。
经济的裂痕,最先在底层显现。老陈所在的织锦坊,原本有织工五十人,到了景耀五年(公元262年),只剩下二十人。不是他们不愿织,而是织了也换不到活命的粮食。有个叫阿秀的织工,为了给病重的丈夫换药,连续三天三夜织出一匹“凤鸟纹锦”,可管事只给了她一把铜钱,够买两副最便宜的草药。阿秀抱着锦缎在坊门口哭了整夜,第二天人们发现她时,人已经冻僵在石阶上,怀里还揣着那匹没卖出去的锦。
朝堂之上,并非无人察觉危机。光禄大夫谯周曾在延熙末年上书后主,直言“桑田过甚,稻菽日稀,一旦吴绝互市,军无粮草,何以自存?”他建议削减织锦坊,恢复稻田,可刘禅正忙着用蜀锦装饰新修的昭烈庙,把奏折扔到了一边。宦官黄皓更是把谯周的话当作耳旁风,他私下里控制着三家最大的织锦坊,蜀锦贸易的利润,大半流进了他的腰包。有一次,姜维从前线回来,看到宫中库房里堆积的蜀锦足够用上十年,而军粮却只够支撑三个月,气得拔剑斩断了案几:“匹夫安知军国大事!”可他除了继续北伐,似乎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停止北伐,意味着承认蜀汉无力抗衡曹魏,那数十年的征战,岂不成了笑话?
景耀六年(公元263年),钟会、邓艾伐蜀的消息传到成都时,刘禅正在宫中举办“锦宴”——用蜀锦装饰宫殿,让宫女们穿着锦缎跳舞。黄皓捧着一匹新织的“五星连珠锦”上前邀功:“陛下请看,此锦乃天意,预示我大蜀昌隆!”刘禅笑得合不拢嘴,全然没听见宫外传来的急报。
直到邓艾的军队打到绵竹,刘禅才慌忙下令调兵。可军库里的粮草早已见底,负责军需的官员跪在地上哭:“陛下,仓库里只有锦缎,没有粮食啊!”刘禅这才想起谯周的话,可悔之晚矣。他让人拉着十车蜀锦去见邓艾,想以此求和,却被邓艾冷笑驳回:“我军要的是土地,不是这些没用的绸缎!”
城破之日,锦官城的织机声戛然而止。老陈抱着女儿站在街头,看着魏军士兵用蜀锦裹着马鞍,或是当作抹布擦拭兵器。那些曾被视为国宝的锦缎,此刻竟成了最廉价的东西。有个魏军将领拿起一匹“云雷纹锦”,随手扔在泥水里:“这就是蜀汉的宝贝?还不如我家乡的粗布结实。”
老陈的女儿指着那匹被弄脏的锦缎,小声问:“阿爹,我们以后还能织锦吗?”老陈望着远处燃烧的宫殿,那里曾堆满了数不尽的蜀锦,如今却只剩一片火海。他摇了摇头,泪水落在女儿冻裂的脚踝上:“不织了,以后咱们种稻子,种能填饱肚子的稻子。”
蜀锦的繁荣,终究成了一场透支未来的幻梦。当一个国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件奢侈品上,当桑田挤占了稻田,当织机声盖过了民生的呼声,它的灭亡,早已在那些流光溢彩的锦缎里,写下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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