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暗流蚀骨蜀地士风之颓与国运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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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黏腻。建兴十三年的暮春,这场雨已经连绵下了半月。丞相府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倒映着廊下悬挂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漾开,像极了蜀地此刻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局势。参军费祎捧着一卷文书,站在檐下看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那上面是刚刚拟好的关于汉中屯田的章程,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潮意,却已被他反复批注了三次。
“文伟倒是有闲情。”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费祎回身时,见诸葛亮披着素色道袍,手里握着一把竹骨伞,伞沿还滴着水。他连忙躬身行礼:“丞相。”
诸葛亮摆摆手,目光掠过他手中的文书,眉头微蹙:“屯田之事,拖延不得。”
“是。”费祎应道,“只是……南郑一带的粮官三次上书,说当地士族阻挠迁徙,称‘沃土岂容流徙染指’,属下正斟酌措辞,想再去函安抚。”
“安抚?”诸葛亮的声音冷了几分,举步踏上廊阶,“建安二十年,张鲁据汉中,当地士族多与之勾结;先主定蜀,夏侯渊败亡,那些人又转头献城。如今不过让他们迁出几亩薄田,便敢以‘祖业’为由推诿,这‘安抚’二字,他们担得起吗?”
费祎沉默了。他知道丞相说的是实情。蜀地士族自刘焉入川以来,便如墙头之草,哪边势大便倒向哪边。当年先主携百战之师入蜀,尚且要借东州兵之力制衡本土士族,如今丞相北伐,后方粮草多半仰仗蜀地,这些人却只顾着自家田宅,连屯田这种利国之举都百般阻挠。
雨势渐大,打在廊外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诸葛亮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城墙,忽然问道:“文伟可知,为何益州屡出降主?”
费祎一怔,随即答道:“昔年刘璋暗弱,不能拒先主;如今……”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今后主虽非暗弱,却也算不上英主,朝中更是派系林立,与当年刘璋时的局面,竟有几分相似。
诸葛亮轻叹一声:“非关主上,实乃士风之弊。”他转过身,目光深邃,“益州自秦以来,便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易守难攻。偏安一隅的地利,养出的不是进取之心,而是苟安之念。你看那些士族,祖辈传下的田宅便是他们的根,谁来主政都一样,只要不触动他们的利益,他们便俯首帖耳;可一旦要他们出钱出粮,甚至出人,他们便百般推诿,甚至暗中勾结外敌。”
费祎想起上月查获的密信——梓潼大族李氏,竟与魏将郭淮暗通款曲,约定若魏军南下,李氏愿献城为内应,条件是保其家族富贵。当时他震怒不已,可丞相只是将密信付之一炬,只轻飘飘说了句“斩首示众,余者不问”。他当时不解,此刻听丞相一说,才隐约明白其中的深意:若真要彻查,恐怕半个益州的士族都要牵扯进来,届时蜀汉根基都会动摇。
“可丞相,”费祎忍不住问道,“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
“不能任其发展,却也不能操之过急。”诸葛亮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被雨水打弯的翠竹,“先主入蜀时,靠的是荆州旧部与东州兵;如今荆州已失,东州兵也日渐凋零,能依靠的,唯有这些本土士族。北伐需要粮草,需要兵员,若把他们逼急了,后院起火,前线便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所以才要屯田,要兴修水利,要让他们看到,跟着蜀汉走,能得到更多的好处。可人心不足啊……”
正说着,参军马谡冒雨而来,身上的锦袍湿了大半,却顾不上擦拭,手里举着一份急报:“丞相,陇西急报!魏将曹真增兵陈仓,扬言要攻祁山!”
诸葛亮接过急报,快速浏览一遍,眉头锁得更紧。费祎注意到,他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常年握笔与执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因用力而显得格外清晰。
“曹真这是想趁我军粮草未备,逼我们回防。”诸葛亮沉吟道,“传我将令,魏延率五千精兵出陈仓道,虚张声势,牵制曹真;王平守祁山,加固营寨,不得出战;其余各部,加快粮草转运,三日后兵发陇西。”
“是!”马谡领命,转身欲走,却被诸葛亮叫住。
“幼常,”诸葛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告诫,“你性子急,此次去陇西,务必沉稳。记住,我们缺的不是战力,是时间,是后方的安稳。”
马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拱手道:“末将谨记丞相教诲。”
待马谡走远,费祎低声道:“丞相,幼常虽有才,却未免有些……”
“我知道。”诸葛亮打断他,“可眼下能用之人,实在太少了。”他望向窗外的雨幕,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云长、翼德故去,子龙也老了,文长虽勇,却桀骜难驯;文臣之中,孝直早逝,公瑾(此处为虚构,指代蜀汉早期谋士)也病亡,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寥寥无几。”
费祎默然。他何尝不知,蜀汉人才凋零,早已是不争的事实。当年跟着先主打天下的功臣宿将,要么战死,要么老去,而本土士族中,肯真正为蜀汉效力的,更是少之又少。他们宁愿把子弟送入郡守府做个清闲掾吏,也不愿让他们上战场立功——在他们看来,蜀汉不过是暂居此地的外来政权,早晚要被曹魏取代,何必为了一个“外人”的政权卖命?
“文伟,”诸葛亮忽然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你记住,蜀汉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曹魏,也不是东吴,而是蜀地这股苟安的风气,是士族心中的‘小算盘’。”他指着那份关于屯田的文书,“这上面的每一条,都在割他们的肉,他们自然会反抗。可我们不能退,一旦退了,北伐便成了空谈,蜀汉也就真的只能偏安一隅,等着被吞并。”
雨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成都都淹没。费祎看着丞相鬓边新增的白发,忽然明白了为何他要六出祁山,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不是在跟曹魏较劲,而是在跟蜀地这股根深蒂固的颓靡士风较劲,是在跟时间较劲。
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三日后,诸葛亮率大军离开成都,北伐的号角再次吹响。城楼上,后主刘禅望着远去的队伍,脸上带着茫然。身旁的宦官黄皓低声道:“陛下,丞相又走了,这成都的雨,总算能歇一歇了。”
刘禅“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城楼下那些送别的士族身上——他们穿着光鲜的锦袍,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没有人真正为大军的出征而激动,仿佛这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远行。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成都的街道上,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刺眼的光。可在那光鲜的表象之下,一股无形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一点点侵蚀着蜀汉的根基。费祎站在城楼上,望着大军消失的方向,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寒意——他不知道,这一次北伐,丞相还能不能像往常一样,带着胜利归来。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盯着北伐大军的背影,如同盯着猎物的豺狼。他们不在乎谁是天下的主人,只在乎自己的田宅能否保全,富贵能否延续。当蜀汉的国运与他们的私利发生冲突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这便是蜀地士风的底色,也是蜀汉最终走向灭亡的,那根最隐秘、也最致命的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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