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禁闭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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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的追悼会简单而肃穆。

  照片上的他,穿着军装,笑容依旧灿烂,仿佛从未离开。花圈簇拥,哀乐低回,来了很多爸爸生前的战友和领导,他们红着眼眶,对着我和妈妈敬礼,一遍遍说着“节哀”、“保重身体”。

  妈妈穿着一身黑衣,像一尊失去灵魂的苍白雕像。

  她几乎没有再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几乎出血,全程紧紧握着我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我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的背挺得笔直,接受着众人的慰问,但我知道,她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不堪一击的平静,内里早已碎成了齑粉。

  奶奶和叔叔姑姑他们也来了。

  奶奶依旧上演着她的悲情戏码,哭天抢地,几乎要晕厥过去,需要人搀扶,成功吸引了不少同情的目光。

  叔叔则忙着跟部队来的领导们握手,脸上堆着沉痛的表情,话语里却不忘暗示家里未来的困难……他的眼神,总在不经意间与奶奶交汇,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急切。

  追悼会一结束,回到那个突然变得空旷冰冷的家,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爸爸的骨灰还未安葬,奶奶就迫不及待地召开了“家庭会议”。

  所谓的家庭,其实就是她、叔叔、姑姑,以及几个站在他们那边的亲戚,我和妈妈,像是被迫接受审判的外人。

  奶奶坐在主位,那是爸爸以前常坐的位置。

  她用手帕按着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连峰走了,我这个当妈的心都碎了……可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的,部队给的抚恤金,一共三十五万,这笔钱,得好好规划。”

  “妈!你……”

  妈妈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奶奶。

  那是丈夫用命换来的钱,是她和女儿未来活下去的一点微薄依靠。

  姑姑立刻接腔,打断妈妈的质问:“嫂子,我妈说得对。这钱啊,得用在刀刃上。而且,嫂子你还这么年轻,月桐又是个女孩子,这钱放你们手里,万一哈……我是说万一,要是被人骗了,或者以后嫂子你……咳咳,反正不合适。”

  叔叔风连海跷着二郎腿,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

  “是啊!大哥不在了,以后我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妈以后自然是我来养!这抚恤金,按理说大部分是给妈养老的。至于月桐……”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哼,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早晚别人家的人的。我妈心善,肯定会给你们留点学杂费和生活费的,我说是吧,妈?”

  奶奶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叔叔说出了她的全部心声。她看向妈妈,语气“慈祥”却冰冷:“星妍(妈妈的名字)啊,不是妈不信你。他们说的都对,你现在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这钱放我这儿,我替月桐存着,保证都是给她用的,以后她上学、嫁人,一样都不会少她的。我这当奶奶的,还能亏待自己亲孙女不成?”

  我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去理论,却被妈妈死死地拉住了手腕。她的手冰冷,却有一种奇异的决绝的力量。

  妈妈的目光从奶奶那张虚伪的脸,移到叔叔算计的眼,再扫过姑姑和亲戚们事不关己或附和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奶奶等得不耐烦,想要再次开口时,妈妈忽然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呵……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干涩,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奶奶和叔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轻易答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和放松。

  “还是嫂子明事理。”

  “这就对了嘛,都是为了孩子好。”

  妈妈没再看他们一眼,她松开我的手,默默地起身,走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小的、陈旧的铁皮盒子出来,里面是部队送来的抚恤金发放凭证和相关的文件。她把这些东西,沉默地放在了奶奶面前的茶几上。

  奶奶几乎是抢过去一把抓在手里,仔细翻看了一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淑芬啊,你放心,妈一定……”

  她还想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诶,你这……怎么不等我把话说完呀!我跟你说……”

  妈妈却已经转过身,拉着我,再次走回了我们的卧室,隔绝了那些充满算计的声音,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开始行动。

  妈妈快速打开衣柜,拿出几个大的红色白色相间的塑料购物袋——那是平时去超市买东西攒下来的,她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只收拾我们娘俩的。

  几件换洗的衣物,大多是旧的;我们的身份证、户口本,幸好这些妈妈都单独收着;她自己的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里面只有一对廉价的银耳环和爸爸送她的一只细小的金戒指;还有我的几张奖状和一本相册,那里面有很多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她的动作很快,很冷静,没有丝毫犹豫!那些爸爸给她买的稍微好点的衣服,她没拿;家里稍微值钱点的电器,她看都没看!她只拿走了真正属于我们母女的东西,装满了那几个看起来寒酸无比的塑料袋子。

  奶奶和叔叔他们在客厅里,大概正在欢天喜地地商量着那三十五万的用途,甚至可能已经在计划着怎么把我们赶出去,好彻底占有这个房子。

  他们完全没有在意卧室里的动静,或许以为妈妈只是在伤心地整理遗物。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窗外的雨早就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妈妈拎起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拉开门,对着客厅里愕然看过来的那些人,依旧只说了两个字:“桐桐,走了。”

  “好!”

  没有道别,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个充满了爸爸气息、也充满了无情算计的家。

  奶奶似乎有点意外她的干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个铁皮盒子攥得更紧了。

  叔叔的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如愿以偿的轻松。

  妈妈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那几个廉价的塑料袋子在她手里晃动着,发出窸窣的声响,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楼道里很暗,冷风灌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妈妈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依然很冷,却异常坚定。

  我们去了汽车站,用妈妈身上仅有的零钱,买了两张去邻市的长途汽车票。妈妈的爸爸妈妈,我的外公外婆住在那里。

  那是我能想到的、我们唯一的去处。

  一路上,妈妈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空茫。我靠在她身边,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但看着妈妈冰冷的侧脸,我不敢问,也不敢哭。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天黑透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那个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小县城。

  又辗转问路,找到了外公家那栋旧的不能再旧的居民楼。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妈妈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舅妈。

  她看到我们母女俩,尤其是看到我们手里寒酸的塑料袋子时,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不悦,并没有立刻让我们进去的意思。

  “是星妍啊?你怎么来了?这……这是月桐吧?都这么大了……”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却堵在门口。

  妈妈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嫂子,我爸我妈、他们睡了吗?”

  这时,外婆闻声走了过来,看到我们,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是一种避之不及的烦恼。

  “星妍?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带着破烂就来了?还带着孩子……这大晚上的……”外婆的声音尖利,目光在我们和那几个塑料袋上来回扫视,充满了审视。

  妈妈的心显然沉了下去,但她还是尽力维持着平静:“妈,纪元他……他没了,我们被她奶奶赶出来了,我……没地方去了,想先……”

  话还没说完,舅舅也出现在门口,皱着眉头,语气极其不耐烦:“姐夫没了?怎么回事?……哎呀,就算这样,你们也不能这么冒冒失失跑过来啊!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住得下?”

  舅妈立刻附和,声音拔高了几分:“就是啊!而且星妍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肯定还得嫁人吧?带着这么大一拖油瓶,哪个好人家愿意要你啊?”她说着,毫不客气地指了我一下。

  “拖油瓶”三个字,像一把尖刀,再次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比奶奶说的“赔钱货”更加赤裸和羞辱。

  外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仿佛我们是什么甩不掉的麻烦:“桐桐,你舅妈说得是难听,但也是实话。而且,星妍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家条件也不好,帮衬不了你什么,你现在带着孩子回来,像什么样子?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陆家?你以后还怎么找人家?”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充满了冰冷的现实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扇门,却始终没有完全打开,更像是一道冰冷的屏障,将我们隔绝在外。

  妈妈最后的一丝希望,在她亲生母亲和兄弟的言语中,彻底熄灭了。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比追悼会上还要苍白,她没有再哀求,也没有哭闹。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刻薄的话,仿佛被打了一记无声的闷棍。

  过了好久,在舅舅一家越来越不耐烦的注视下,妈妈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紧攥着的塑料袋提手,然后又猛地攥紧。

  她什么也没说。

  没有指责,没有告别。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拎起那几个寒酸的、装着我们全部世界的塑料袋子,拉起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刚才更加冰冷,却像铁钳一样有力。

  我们一步一步,走下了那栋居民楼的楼梯,身后,传来清晰的、毫不留情的关门声。

  “砰!”

  那一声响,彻底关上了我们最后一条退路,也关上了妈妈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夜风刺骨,吹动着妈妈凌乱的发丝。她站在完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零星的车灯和昏暗的路灯,眼神里是彻头彻尾的空洞和绝望。

  那几个红色的、白色的塑料袋子,在她手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对这个冰冷世界最卑微又最尖锐的嘲讽。

  『爸爸,这就是您走后,我们面对的世界吗?』

  妈妈低下头,看了看我,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却连一个表情都做不出来。

  我们一无所有了!除了彼此。

  “桐桐……妈妈……一定会给你好的生活的!一定!!”

  “嗯!我相信妈妈!我以后一定会给你买好多好多大房子……存好多好多的钱,和妈妈一起想去哪就去哪!”

  “好!真是妈妈的好桐桐……”

  妈妈的嗓音又带着追悼会上的那种悲悯声音,努力压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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