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乡里的土皇帝
最新网址:http://www.c8e.cc
安排好荆州的事,曹铄没走官道,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带着胡车儿和史阿几个人,沿着田埂往乡野里走。秋风带着阵阵寒意,田埂上扛着锄头的老农见了他们,笑着点头打招呼,倒让曹铄想起了汉朝这层层叠叠的乡里制度——正是这不起眼的根系,扎着大汉天下的根基。
汉朝的地方治理,除了郡县,最底层的就是“乡—亭—里”三级。
乡是最大的块头,差不多管着现在一个乡镇的地界。
按照朝廷的制度,每个乡都有“三老”,不是官,却是地方上的“定海神针”——得是德高望重的老人,懂规矩、能说和,专管教化百姓,谁家吵架拌嘴、晚辈不孝顺,都得他们管,这原本是好事。
可是到了地方,三老完全变了味,例如乡的三老,他们是乡蔷夫(乡长)任命,教化百姓就变成帮助乡蔷夫和里长们压制百姓,因为乡蔷夫绝不可能选几个和自己对着干的人,他们只会选听话的人,这是人性。
朝廷不知道吗?他们太清楚了,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一步一步树立威权,让百姓听到衙门二字就忍不住下跪,要把百姓所有的傲骨全部敲碎,只有这样,百姓才不敢议论官府,不敢造反。
亭比乡小,也不归乡管,差不多是现在几个村的规模。
亭长不算官,却管着不少杂事:驿站、缉盗、调解纠纷,有时候还得帮官府催缴赋税,相当于派出所。
汉朝最有名的亭长,肯定是刘邦了——当年他在泗水亭当亭长,就是这么管着十里八乡的琐事。
里差不多是现在一个行政村的大小,按照朝廷划分,一百户人家为一里。
里长管着登记户口、催缴赋税,谁家添了人口、嫁了闺女,都得报给里长,再层层往上递。
里通往外界的地方通常有矮墙,晚上还会关门,有点像个小堡垒,除了防范土匪,还有就是防止百姓逃离。
“这制度看着简单,能理顺了不容易。”曹铄低声对史阿说,“乡管教化,亭管治安,里管民生,一层套一层,把百姓拢在一块儿。”
史阿点头:“在很多地方,不少里长仍然被当地大户把持。”
曹铄点了点头,他知道眼下存在很多问题,以赋税为例:徐州规定一类私田一亩缴纳二十四斤粮食的赋税,到了地方,里长不敢像朝廷一样随意加税,原因是因为税收简单,不像朝廷税收明目种类多。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些人却上下勾结,利用丈量土地做假,百姓手里三十亩土地,他们就以各种方式丈量出三十五亩甚至更多,摄于他们手中权力,百姓是敢怒不敢言,多出五亩赋税就进了自己和他靠山的口袋里,多五亩税收,就得多缴纳一百多斤粮食,对于还未吃饱的百姓来说,那是压在自己头顶的一座大山……。
一行人来到庐江,这里纳入右将军府的时间比荆州还短。
曹铄一行人穿着粗布衣服,背着鼓鼓囊囊的货囊,混在赶集的人群里往马家乡走。
胡车儿挑着两筐粗布,史阿手里摇着拨浪鼓,活脱脱一群跑乡串镇的商贩——这是曹铄特意交代的,他想看看新政推行后,乡里的真实模样。
刚进乡口,就听见路边的茶棚里吵吵嚷嚷。
几个挑着柴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议论:“李家老三太冤了!就跟隔壁争半垄地,被乡啬夫关了两天,出来就没气了!”
“谁让他敢跟王家抢?王家的小子是乡佐的小舅子,啬夫能向着他?”另一个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马家乡,说是五千户以下的小乡,可在马家乡,他手里的权比县令还大!”
“不要命了,这事儿都敢议论?”一位老者瞪了几个人一眼。
曹铄脚步一顿,胡车儿立刻凑过来:“公子,要不要……”
“先看看。”曹铄摇了摇头,顺着人群往乡里走。
他心里明镜似的——地方官员胡作非为,这不是一天两天,这片土地的百姓早被压制得根本不敢对权力者说不。
有宗族势力的、跟郡县沾亲带故的,祖祖辈辈霸着蔷夫、里长的位置,比土皇帝还威风。
就像这马家乡,啬夫领着“斗食”的俸禄,却能靠着手里的权柄,成为名副其实土皇帝。
正走着,迎面撞见几个穿着皂衣的人,推搡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往前走。
“啬夫说了,你男人抗税,你去牢里替他待着!”为首的役卒推了妇人一把,她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官爷行行好!税我们缴了,真的缴了!是里长扣下了啊!”妇人哭着去拽役卒的衣角,却被一脚踹倒在地。
茶棚里的汉子们敢怒不敢言,有人低声骂:“这张家里长,跟啬夫穿一条裤子,每年的税都被他们刮去两成,剩下的才往县里送。”
曹铄的脸色沉了沉,朝廷设计的五保什户制是为了管控百姓,不允许大家流动,到了地方却帮助里长成了拿捏百姓的手段:你不听话?就说你要逃跑,让四邻一起担惊受怕;你敢告官?里长一句话,四邻就没人敢给你作证。
久而久之,里长在村里就是天,比县令的话还好使。
“前面就是乡啬夫的院子。”史阿低声道,指着不远处一个带门楼的院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马家乡衙”。
曹铄往院子里瞥了一眼,看见几个役卒正抬着一筐米往里面走,筐沿上还沾着稻壳——多半是刚从农户那里“借”来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突然停下脚步:“车儿,去把那几个役卒请过来,就说我们是外地来的商贩,想问一些事情。”
胡车儿应了声,大步走过去,没几句话就把那几个役卒喊了过来。
为首的役卒斜着眼打量曹铄,语气嚣张:“你们是哪儿来的?不知道这是乡衙门口吗?敢在这儿晃悠?”
曹铄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腰间的钱袋——那钱袋鼓鼓囊囊的,上面还绣着朵牡丹,绝不是一个役卒能拥有的。
他突然笑了,声音不高:“听说李家老三被关死了?”
役卒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曹铄变了一副面孔,带着讨好的神色,“不是听说右将军下令,当里长,得经过百姓同意吗?”
“毛都没长齐,你知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吗”?
他坐在徐州的高墙大院里喝茶,能管到庐江的事情?
再说了,谁会傻到给自己头顶上找一堆能管自己的人?……”一个廋高个嗤笑道。
曹铄不动声色摸了一个钱袋递给了为首之人,对方用手掂量掂量,瞬间态度大变,“小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乡蔷夫把人逼死,这事儿县令不管吗?”曹铄微笑着问道,心里早已经升起寒意。
“小哥,能坐上这个位置的,谁没有背景,就拿我们乡蔷夫来说,他是县令的表亲,谁敢管?”
“这样对待百姓,不担心右将军治罪?”曹铄问道。
“小哥,这天下到处都是一样,他曹铄治罪治得过来吗?
说句难听的话,以我们这些人为例,我们的俸禄和权力是蔷夫给的,他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是杀人。
我对庶民百姓再好,他也不能让我升官发财,我为何对他们好?”一个矮胖的役卒说道。
………
http://www.c8e.cc/49493/18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c8e.cc。笔趣看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c8e.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