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互相利用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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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都指挥使司的大堂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但这屋子里的气氛却比外头的倒春寒还要阴冷几分。

  张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他一口都没喝下去。茶水都已经没热气了,他还端着,手指头有点发白。

  “大人,真把那老和尚叫来?”

  谢贵站在旁边,腰里的刀柄被他摩挲得直发亮,“那秃驴一肚子坏水,以前在王府里那是横着走的,这会儿恐怕没那么容易服软。”

  “容易不容易,得看那是谁的狗。”

  张昺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脆响,“以前他是燕王的狗,仗着主人凶。现在主人疯了,成了只会吃屎的废物,这条狗要是识相,就该知道那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

  “去,把他带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黑衣妖僧,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邪乎。”

  没一会儿,门帘子一挑。

  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像是押犯人一样,把姚广孝给带了进来。

  姚广孝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黑色袈裟,反而换了一身破旧的灰布僧袍,脚上的布鞋还沾着泥点子。他一进门,也没等张昺开口,那膝盖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罪僧姚广孝,叩见钦差大人,叩见都督大人。”

  那头磕得那叫一个实诚,脑门撞着地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张昺和谢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敢跟太祖皇帝对视,在北平城里呼风唤雨的姚广孝吗?这分明就是那丧家之犬啊。

  “起来吧。”

  张昺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子,语气里带着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轻蔑,“大师不在王府里伺候你家那个…爱吃鱼的王爷,跑我这儿来有什么指教啊?”

  姚广孝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身子弓得像只大虾米,双手合十,那个头都不敢抬起来。

  “回大人的话,罪僧是来求大人的。”

  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凄凉劲儿,“求大人…给王府几百口人,留条活路。”

  “活路?”

  张昺冷笑一声,从袖子里那封蓝玉的檄文抽了出来,像是扔垃圾一样,甩到了姚广孝的脸上。

  “你是聪明人,自己看看吧。这条活路,不是我不给,是你家那个好邻居——蓝大将军,不想给啊。”

  那纸檄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姚广孝慌忙捡起来,那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他捧着那张纸,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个个字地看过去。

  看着看着,那一滴滴老泪,就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淌了下来。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姚广孝双手捶地,嚎啕大哭,“想我家王爷,那是何等的英雄盖世!当年横扫漠北,打得那蒙古人闻风丧胆!如今……如今竟然被蓝玉这等乱臣贼子,骂成是懦夫!骂成是病犬!这……这让王爷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啊!”

  这哭声,凄厉,悲惨,听得人心烦意乱。

  谢贵皱了皱眉头,想骂两句,被张昺抬手制止了。

  张昺眯着眼,打量着这个痛哭流涕的老和尚。他倒是不觉得姚广孝是在演戏,毕竟主辱臣死,燕王现在的模样确实是个笑话,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是个忠仆都受不了。

  “行了,别嚎丧了。”

  张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蓝玉五万大军就要借道北平,要来清君侧。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不会听不懂吧?他是要拿北平开刀,拿你家王爷的人头祭旗。”

  姚广孝止住了哭声,拿袖子抹了把鼻涕眼泪,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大人,罪僧懂。”

  他吸了吸鼻子,“蓝玉这是要造反,他要夺这北平城。王爷若是活着,那是他的拦路虎;王爷若是死了…这北平城里的军心,怕是就要散了。”

  “哦?”

  张昺眉毛一挑,身子微微前倾,“你也知道军心会散?那你说说,这局怎么破?”

  这才是他今天叫姚广孝来的真正目的。

  杀不杀朱棣,怎么在蓝玉的威胁下保全自己,他需要从这个老狐狸嘴里套点话,或者说,逼他交点投名状。

  姚广孝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看着可怜极了。

  “大人,王爷已经废了。那个在泥地里吃馊饭、在冰湖里抓鱼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燕王了。”

  他声音哽咽着,“但是…只要他这口气还在,只要他还在王府里躺着,这北平城的那些骄兵悍将,心里就有个念想,就不至于立马就乱。那些燕山卫的老卒子,认这张脸。”

  说到这,姚广孝突然再次跪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罪僧斗胆,求大人暂且收回雷霆手段。留着王爷这个废人,哪怕是当个摆设,放在那王府里。等朝廷大军一到,等蓝玉那个贼子退了,到时候…那是杀是剐,全凭大人一句话!”

  “为了这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这北平城的几十万百姓,求大人…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最后的一点念想给掐灭了啊!”

  张昺没说话。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和谢贵刚才商量的就是这个路子,只不过从姚广孝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这说明燕王府那边也是怕死的,也是想苟活的,这就有了谈条件的余地。

  “留他一命…”

  张昺慢悠悠地说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本官凭什么相信你们?”

  “王爷是疯了,可你们这些手下没疯啊。这丘福、张玉,那可都是手里有人命的狠角色。我要是留着王爷,你们趁机裹挟着他作乱,配合蓝玉里应外合,那我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这才是最关键的。

  燕王疯不疯不重要,重要的是兵权。

  姚广孝似乎早有准备。

  他抬起头,咬了咬那几颗剩下的烂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

  “大人若是不放心,罪僧愿做这个恶人。”

  “王府里的三千卫队,那都是为了护卫王爷安全的。如今大人既然派了锦衣卫护卫,那这些卫队…自然就没用了。”

  “罪僧这就回去,让葛长史把名册交出来。王府卫队,悉数解散!除了几个伺候饮食起居的老妈子和小太监,一个带把儿的都不留!连看门的狗都给大人牵走!”

  谢贵眼睛一亮。

  这可是把燕王府彻彻底底给剥光了啊。没了卫队,那燕王府就是个没牙的老虎,还是那种连爪子都被剁了的。

  “那丘福他们呢?”张昺追问了一句,“那些人在外面的卫所里,可是带着兵呢。”

  “他们…”

  姚广孝脸上的表情痛苦极了,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他们都是王爷的死忠。只要王爷在大人手里捏着,他们就不敢动。”

  “从明日起,罪僧让他们每日辰时,必须到都指挥使司点卯!若是少来一个,或是晚来半刻,大人尽管带人冲进王府,把王爷的…那口气给断了!”

  狠。

  真他娘的狠。

  谢贵在旁边听得背后直冒凉气。这老和尚为了保住朱棣一条命,是把所有底裤都给卖干净了啊。这就等于把朱棣当成了人质,把那些大将当成了被拴着鼻子的牛。

  张昺盯着姚广孝看了半晌。

  他在判断这老和尚话里的真假。

  一个为了主子能够忍辱负重到这个地步的人,确实少见。而且这个提议,对他张昺来说,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既稳住了军心,防备了蓝玉,又彻底架空了燕王府,掌握了实权。

  这笔买卖,划算。

  “好。”

  张昺终于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脸,“大师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俊杰。既然你有这份心,本官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王爷是皇亲国戚,疯了也是太祖的子孙,本官自当尽力照拂。”

  他特意加重了“照拂”那两个字,“回去告诉王府里的人,该吃吃,该喝喝,别没事瞎琢磨。只要外面的丘福他们听话,王爷在府里就能过得舒坦。要是外面有一丁点风吹草动…”

  他话没说完,只是端起茶盏,把那杯凉透了的茶泼在了地上。

  “滋啦”一声,水渍在青砖上散开,像是一滩洗不掉的血印子。

  “罪僧…明日。”姚广孝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罪僧这就回去安排。谢大人不杀之恩!”

  说完,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甚至因为起得太急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副卑微到了泥土里的样子,让张昺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这就是个怕死的老和尚。

  等到姚广孝退了出去,谢贵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大人,这老秃驴说的话,能信吗?”

  “信个六分吧。”

  张昺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奏折纸,“反正人质在咱们手里。只要丘福他们肯来点卯,肯交出兵符,那就说明他们是真的怕了。只要熬过这几天,等朝廷的大军一到,或者是蓝玉那边退了,到时候这废人是死是活,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他蘸饱了墨,在奏折上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写得很顺畅。

  “臣张昺谨奏:查燕王朱棣,确系风邪入体,神智尽失,状若疯癫,已无力理事…”

  “然,辽东逆贼蓝玉,趁火打劫,檄文辱骂,意图染指北平。臣以为,此时若正如贼意处置燕王,恐军心生变,为贼所乘。”

  “故,臣斗胆,暂留燕王残躯于府,以为北平军民之望。并收其卫队,令其诸将白日点卯,严加管束…”

  写完这一行行字,张昺拿起钦差大印,在上面重重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开。

  他看着那个印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觉得自己这一手玩得漂亮极了。

  既在皇帝面前交了差(是真的疯了),又在蓝玉面前保住了城(稳住了军心),还在自己手里要把(控制了兵权)。

  这也是一种“三赢”啊。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盖印的这一刻。

  那个刚才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连路都走不稳的姚广孝,刚一迈出都指挥使司的大门,坐上那辆回王府的破马车,就把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给擦了个干干净净。

  车帘放下的那一瞬间,老和尚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里,猛地爆射出一道精光。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进陷阱时,才会有的光。

  “成了。”

  他在黑暗的车厢里,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所谓的“点卯”,所谓的“如软禁”,那就是一道障眼法。

  只要张昺放松了警惕,只要那些将领能名正言顺地从各个卫所里出来“点卯”,那么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再是被打散的沙子。

  而是一把随时可以捅进敌人心脏的尖刀。

  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朝着那个被重兵把守的“疯人院”驶去。

  那里的地下,炉火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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