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沉塔

　　肾上腺素混合剂的药效如同狂暴的洪流，在林凡干涸的血管中奔腾。剧痛和疲惫被强行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燃烧生命换来的炽热力量感和极度敏锐的感官。他站在摇晃的码头木板上，浑身湿透，伤口在药力作用下麻木，唯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码头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身影，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上下扫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有脸上带着鳃裂的、有手臂是机械义肢的、有皮肤覆盖着细密鳞片的……他们的眼神混杂着警惕、审视、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饥饿感。在这里，弱者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价值……”林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沙哑地开口，声音因药效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亢奋，“我有机密情报……关于‘锈钩’得到的‘大家伙’，还有……海岸边出现的‘灰袍’。” 他直接抛出了最能引起注意的筹码。在这片无法之地，信息就是硬通货，尤其是涉及大势力动向和未知威胁的情报。

　　果然，“灰袍”两个字让几个守卫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那个脸上有鳃裂的类人生物（似乎是头目）上前一步，冰冷的眼睛盯着林凡：“灰袍？你确定？描述一下。”

　　林凡快速而清晰地描述了灰袍人的诡异特征、飘忽的身法，以及那缠绕黑气的、能轻易撕裂金属的攻击方式，但隐去了自己可能被针对的原因以及最后那声神秘号角。他需要保持神秘感和价值。

　　鳃裂头目听完，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灰袍……是‘蚀骨者’的人……他们很少靠近海岸线……”他沉吟片刻，指了指身后那座由垃圾和残骸堆积而成的、高耸入云的巨塔，“情报有价值。你可以暂时进入‘沉塔’外围区。但记住，塔里有塔里的规矩。别惹事，别去不该去的地方，否则……”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凶狠。

　　“明白。”林凡点头，心中稍定。第一步，混进去了。

　　他跟着守卫，踏上连接码头和巨塔底层的、吱呀作响的吊桥。靠近了看，“沉塔”更加令人震撼。塔身是由无数船只龙骨、集装箱钢板、断裂的飞行器引擎乃至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骸，被粗糙的焊接、铆接和某种发光的藤蔓强行糅合在一起，歪斜却异常坚固地矗立在油海中。塔身上开凿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洞口和平台，如同蜂巢，里面人影幢幢，各种喧嚣、异味和混乱的能量波动从中散发出来。

　　底层入口是一个巨大的、由两扇锈蚀船壳拼凑而成的闸门，门口有更多武装人员把守。缴纳了身上仅剩的一点金属片作为“临时居留税”后，林凡被放了进去。

　　塔内景象更是光怪陆离。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庞大，仿佛内部运用了某种空间折叠技术。巨大的中空结构直通上方看不见的黑暗，四周是层层叠叠、依托塔身结构搭建的简陋平台和棚屋，由摇晃的绳梯和吱嘎作响的升降机连接。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汗臭、鱼腥、机油、劣质燃料以及某种……精神兴奋剂燃烧后的甜腻气味。各种语言的叫卖、争吵、打斗声、以及不知名设备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海洋。

　　这里是逃亡者、变异体、佣兵、拾荒者、情报贩子以及各种无法归类存在的聚集地，是“浅滩”规则下畸形繁荣的缩影。

　　林凡按照守卫的指示，在拥挤混乱、污水横流的底层区域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一堆捆扎起来的废旧轮胎坐下。药效正在逐渐消退，强烈的虚脱感和更剧烈的疼痛开始反噬，他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和治疗手段。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沉塔”的势力分布，需要找到前往“庇护所”的方法，更需要搞清楚“灰袍”和“蚀骨者”到底是什么来头。

　　休息了片刻，等虚脱感稍缓，林凡站起身，压低兜帽（用破布临时做的），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中。他像一块海绵，尽可能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通过零碎的交谈和观察，他很快摸清了一些基本情况：“沉塔”由几个大势力共同控制，包括控制底层码头的“鱼叉帮”（那个鳃裂头目所属）、掌控中部交易区和武器黑市的“铁匠会”、以及盘踞在顶层、神秘莫测的“观星塔”派系。塔内奉行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但也有默认的底线——不能在主要通道和交易区公然杀人越货，否则会遭到所有势力的共同打击。

　　关于“庇护所”（这里的人称之为“净土”或“方舟”），流传着各种传说，但都语焉不详。有人说它在油海最深处的风暴眼里，由强大的古代结界守护；有人说它其实是一座可以移动的活体岛屿；更有人说“净土”的入口就在“沉塔”的最顶层，被“观星塔”的人把持着。唯一确定的是，想去“净土”，需要“船票”或者特殊“引路人”，而这两样都价值连城，且极度危险。

　　至于“灰袍”和“蚀骨者”，则是一种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他们似乎不属于“浅滩”的任何势力，行踪诡秘，专门猎杀拥有特殊“灵性”或“知识”的目标，手段残忍诡异，据说连“锈钩”和“鱼叉帮”都不太愿意招惹他们。林凡的心沉了下去，自己被这样的存在盯上，绝非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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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处由破损潜艇舱室改造的小酒馆外，林凡用最后一点金属片换了一杯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过滤水”，慢慢啜饮着，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酒馆里传出的交谈片段。

　　“……听说了吗？‘锈钩’前几天捞上来的那‘宝贝’，昨晚在运输船上炸了！死了好多人！”

　　“真的假的？什么东西炸了？”

　　“不清楚，据说是个穿着银白色制服的人形东西，捞上来时还有气，结果突然就……轰！整个船舱都没了！”

　　“银白制服？不会是‘守夜人’的残党吧？”

　　“嘘！小声点！别提那名号！不过……听说爆炸前，有看到‘观星塔’的人靠近过那艘船……”

　　“……”

　　林凡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银白制服？爆炸？是那个可能救了她的守尸人队员吗？“观星塔”插手了？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通往塔上层的升降平台方向传来。人群纷纷避让，只见几个穿着整齐黑色制服、佩戴着齿轮与眼睛交织徽章的人，押送着一个戴着沉重镣铐、浑身是伤、但眼神桀骜不驯的壮汉走了下来。所过之处，连最凶悍的暴徒都面露忌惮，低头不语。

　　“是‘铁匠会’的执法队！他们抓了谁？”

　　“‘疯狗’杰克！听说他偷了‘观星塔’想要的一块‘古星盘碎片’，躲了好几天，还是被揪出来了！”

　　“完了，‘疯狗’这次死定了，敢动‘观星塔’的东西……”

　　古星盘碎片？林凡心中一动，会不会和导航或“净土”有关？

　　他看着“疯狗”杰克被押解着从面前经过，杰克也正好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与林凡对视了一瞬。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疯狂和一丝……狡黠？他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是错觉吗？

　　林凡压下心中的疑虑，看着执法队押着人消失在通往塔内深处的通道中。他意识到，要想获得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和资源，底层区域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想办法往上去，接触“铁匠会”甚至“观星塔”的人。而这一切，都需要“资本”和“机会”。

　　资本……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芯片和笔记本。这些都是双刃剑。机会……或许就在刚才那个“疯狗”杰克的眼神里？

　　正当他思索下一步行动时，突然感到一阵极其微弱、但带着明显恶意的窥视感，从斜上方某个棚屋的阴影中传来。不是灰袍人那种冰冷的诡异，而是更直接、更贪婪的注视。

　　又被盯上了？是“鱼叉帮”的人反悔了？还是自己刚才打探消息引起了某些地头蛇的注意？

　　林凡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将手按在腰间的“蜂鸟”手枪上，缓缓退入更阴暗的角落。沉塔之内，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药效快要过去了，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度过反噬期。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条通往塔内更深、更混乱区域的阴暗巷道。

　　生存的博弈，在沉塔的阴影下，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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